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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祭祀结束后,太常王乐上前禀道,“陛下,是否要在河东停个几天……”他话未说完,刘彻便道,“不了。此次出来这么久,还是速回京才好。”

  皇帝的仪仗只在河东停了两日,便又回转。进了汾水流域,命人征了楼船,在汾水上大宴百官。

  一时间,汾水上官员云集,人人恭奉陛下盛世英明,国泰民安。文可安邦,武能定国。先击匈奴,后降滇国。功绩百世难遇。

  刘彻意气风发,饮了数杯。见众人拘束,一笑进了舱。

  杨得意捧来热水,为皇帝擦脸,却听刘彻问道,“外面百官如何?”

  他淡淡回过头来,一双黑眸亮如夜幕里唯一明亮的星,冷而孤锐,抿唇道,“不过几杯酒而已,朕哪那么容易醉?”

  杨得意安之若素,躬身道,“百官酒兴方酣,齐颂陛下圣明。”

  刘彻冷哼了一声,示意身边内侍推开了舱窗。水面上冷冽的秋风吹进来,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却神清气爽。纵声笑道,“好风光。可惜司马相如却不在了,否则定有好赋呈上。”

  杨得意打蛇随棍上,微笑上前道,“司马大人虽然不在。外面可有不少善词赋之士,不如陛下令他们写来?”

  “免了吧。”刘彻负手道,“都要靠他们么。朕自幼习诗书。又岂不能自己写一篇呢?”

  “那是,陛下文采斐然。奴婢是知道的。”杨得意连忙恭维,着书笔吏准备了上好的纸张笔墨。摊开了展在案上。

  楼船中流击楫,河水素波扬起。船上鼓瑟吹箫,觥筹交错,欣欣然热闹若鲜花着锦。秋风吹过。吹拂岸边萧瑟的荻草。

  初离长安时,才刚入秋。田野里一片青绿,彼时阿娇尚在他身边,欣然而笑。到如今,却已经是深秋了。

  天空传来一阵雁鸣,一行大雁从遥远的天际向南方飞去。

  刘彻负手站在窗前,吟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渐渐地。于这极其的欢乐中生出一些悯悯的悲意。

  他多年来身居高位,豪情壮志,从不回头。极少有这伤春悲秋地时候。少年时与阿娇琴瑟相和,却依旧在心里翻覆着自己的心思。到后来废后雷霆之怒。阿娇不堪承受。二人终于不再相见,

  少年时。因了时局,毫无犹豫地选择背弃孩提时的诺言。从未想过后悔。而人到中年,他已经可以一手创造左右大汉的格局,却固执的将她困在身边,执意修补当年的裂痕,不放她离去。后悔么?他扪心自问,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重覆当初的旧……身在帝王的高位,那些缠绵的情丝,和大汉万里河山相比,分量太轻。可是,无数个夜里拥着那个娴静淡然的女子,看她在熟睡中还要轻轻皱了眉,不是不心疼的。心疼她曾因那伤害受的苦楚,因此容忍了她的若即若离。

  年复一年,渐渐明了,他的心中,是有那个女子地。却不知道,那个女子楔进他的灵魂多么深。日日在身边,虽觉畅意,却没有太多感触。一朝分离,方知思念如影随形,看了什么样的美人,也失了颜色。

  他素知自己无情,却不知,再无情地人,还是有一颗心。冷了心肠,自然可以冷眼看所有不相干的人生生死死。但那个人本来就在心里,到如今,除非将自己地心也挖出一块,否则,再难割舍。

  再无情地帝王,也还是一个人。而一个人,生来就是会爱,恨,喜,怒,与,思念的。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阿娇此时在临汾,大约在做什么呢?他心下略微念着,口中依旧在吟,“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时光有着世人无法抗衡地力量。少年时意气风发,以为没有什么,是身在帝王高位的他得不到了。到了如今,渐渐上了四十不惑的年纪,就会感慨韶华易逝,而他们,抵额相对,仿佛依稀是少年时琴瑟相和的样子,彼此却都清楚,回不到当初。

  渐渐的,不复少壮。白发会染霜英雄的鬓角。再美的美人儿,到了迟暮,不过是一团白骨。这是人世间的悲伤,帝王,英雄,还是美人,都无可奈何。

  辞句悲壮雄浑,书笔吏耸然动容,起身拱手道,“陛下,此辞题为何呢?”

  刘彻默然片刻,慨然道,“就叫《秋风辞》吧。”

  郡守曹鸣在舱外,屏声听了刘彻吟诗,进来参拜道,“臣参见陛下。”又赞道,“今日听陛下吟《秋风辞》,方知陛下才学,愧杀司马相如一干词赋大家。”此话实在奉承太过,刘彻听了反而不喜,冷笑问道,“朕问你,你治下之地如何?”

  曹鸣连忙伏下身去,恭敬道,“臣按陛下旨意行事,治下一切安好。只是,”他犹豫道,“若汾水泛滥成灾,则百姓会流离失所。”

  黄河上的水患,的确是大汉的顽疾,刘彻皱了皱眉,道,“你先退下吧。”“是。”曹鸣躬身退下,琢磨着刘彻方才吟的那句“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若有所思。急忙遣了仆从下船,将治下最美的几个良家少女招来。嘱托道,“若是得陛下青睐,便是我的荣幸。也是你们的荣幸。”

  那些少女不过是小家碧玉,有伺候君王地机会。都是不胜之喜,一个个红了脸,施礼道,“多谢曹大人。”

  守护陛下的侍卫神情有些怪异,但是这种事不得上意。倒也不好轻易拦的,曹鸣带了女子来到舱前,正要禀告,却听一个清脆地女子声音从身后传来,道,“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尊贵少女从舱后绕出来,丽色极殊,将曹鸣千挑万选地女子都比下去一大截。

  “参见悦宁公主。”身边的宫人俱都行礼。

  曹鸣也拜了下去,在未出阁的公主面前。不敢乱说,只好含蓄道,“见陛下旅途劳顿。特选了几个心灵手巧的民女伺候。”

  “免了吧。”刘初淡淡冷笑,“我父皇身边奴婢众多。何必再叨扰民间。”

  “这。”曹鸣心中暗暗叫苦,不知道这位公主是不解事还是特意阻挠。他听闻皇帝此行没有带什么随行妃子,只料此事必成的。毕竟绝色少女,几个男人能轻易拒绝地。却不料出来阻止的,不是什么受宠妃嫔,反而是一个公主。能让陛下带在身边的,必是极受宠的公主了。但此事与公主利益并无冲突,又有哪个公主敢冒犯父君的权威呢。

  “奴婢参见悦宁公主。”舱门开处,杨得意出来,暗暗好笑。知道皇帝如今想念陈娘娘,多半不想见这些女子的。着意点醒曹鸣,道,“陛下写了信,要奴婢选了好手,飞马传到临汾,请陈娘娘亲启。”

  刘初眼睛一亮,道,“杨公公等等,我也写一封,你一并交给我娘亲。”

  “奴婢谨遵公主命,”杨得意颔首道,“还请公主快些写吧。”

  刘初欲要离开,却看着曹鸣,咬着唇,神情为难。杨得意一笑,道,“奴婢省得。”

  曹鸣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知道此次是弄巧成拙了。

  “曹大人,”杨得意微笑道,“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快马传信,不过日半,便到了临汾。陈阿娇接过了信,拆开看,却见上好的云笺上,是熟悉俊逸的字,笔力遒劲,直欲破指背,笔法却有些柔软,显见写字之人当时心情柔软祥和。

  “卿见字如晤,

  汾水九月风疾,于上宴百官。观秋风落木,北雁南归,心有所感,故作辞一首遥寄卿。”

  便是那首史上有名的《秋风辞》了。

  “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阿娇吟了两遍,心旌有些动荡,暗自稳住。又拆了刘初地信看,刘初的信依旧是一片天真烂漫,匆促而成,诉说了思念之情,最后补了一句,今天又拦下了一群想要蛊惑父皇的女人。

  她啼笑皆非,吩咐成续道,“你让来使先休息一夜,一会子我回了信,让他一并带回。”成续安然退下,她便再没有心思吹了。翻覆着想自己地心思。

  上官灵收了,起身微笑道,“娘娘要回信给陛下的话,不知灵儿可有这个荣幸,为娘娘研墨呢?”

  阿娇轻轻应了一声,取了上好地雪花笺,展在案上,提起笔,一瞬间却茫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那个人,正当豪情壮志之年,却写下这等感伤年华地词赋。个中滋味,耐人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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