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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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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伯仁 顾晓音坐在花坛边哭了一阵。还好有夜色的遮拦,即使有人路过,也未必看得清她是谁。顾晓音刚来北京,还在新鲜胡同小学的时候,刚赶上随堂测验,也许是水土不服,也许是安徽和北京的教学内容有些区别,顾晓音只得了个刚刚及格的分数。卷子发下来,她忍不住哭了。正是课间,她的脸埋在交叉的胳膊里,能感觉到同学在她身边来来往往,偶尔有人的脚步略有迟疑,但却没有人真的问她怎么了,连她的同桌也没有,于是顾晓音忍不住哭得更凶了。 她在心里恨妈妈把她扔来北京。我要回安徽!她在心里呐喊,那里才有我的家人和朋友。我讨厌北京的食物,讨厌这些同学,讨厌这破天气! 十多年过去,顾晓音还能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但她已经谅解了那些同学——最早她想哭的时候希望有人来关照她,后来她怕有人来问,会专门从大学宿舍躲去厕所一个人哭,现在她坐在夜幕里的花坛边上,懒得管有没有人看见,就算看见了又怎么样呢? 顾晓音就是这么成熟起来的。 她的情绪渐渐平复。远处有个大爷牵着一条狗,似是望着这里,见她抬头,大爷动作稍显不自然地带狗转个方向走了。无论是八卦之心还是陌生人的善意,顾晓音都无意去琢磨。她又坐了一会儿。在户外,被夜风吹着,顾晓音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一些。一个理智的人站在她的位置上,会觉得她刚拒掉的那个offer几乎是现在最好的选项,难怪陈硕在听到她拒绝的消息时甚至没有试图说服她回心转意。但这个工作只怕十有八九是陈硕安排的,接受这个工作,就等于接受了陈硕。刘煜说裁员的名单是现有合伙人们讨论出来的,那么就跟陈硕无关。但刘煜也说了,他跟陈硕讨论陈硕手下的人员配备时,陈硕没有选顾晓音,而是选了两个资历更浅的年轻律师,也许是因为他们便宜……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有一天陈硕想起她来,不知道会不会像王导一样有此感慨。姥爷一直教育她和蒋近男,凡事要把人往好的方面想,既然陈硕想跟她在一起,确实不能有上下级的关系。动用自己的资源给她找一个后路,也许是陈硕能做到的最好的事,自己不管不顾地对他发一大通火,的确失之偏颇。 只能怪命运任性地非得按照这个顺序安排她的人生,不费吹灰之力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现在头脑毕竟不够清醒,还是明天再想下一步的事。顾晓音拿定主意,站起身来,去把伏尸楼道的晚餐拎起来扔了,并没有产生更多的、没有意义的情绪波动。她不想再去买一次晚饭。万一夜里饿了的话,就吃点饼干吧。顾晓音拿定了主意。只是之前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晚上不知还能不能睡着。顾晓音决定干脆爬楼回家,也许劳其筋骨之后,自己能睡得安稳点。 谢迅从电梯出来,正撞上爬上十楼的顾晓音。她是出门倒垃圾?顾晓音的鼻头上渗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应该是刚运动过。再仔细看,不知是不是错觉,顾晓音的眼睛微红,略有水光。 她不会刚哭过吧?谢迅想,莫非蒋近男的女儿出了什么事?谢迅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然而无法开口问。他下意识地不想完全错过这时刻,便开口问道:“爬楼锻炼呢?” 顾晓音没有开口回答,只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像是第一次遇见、需要看清对方长相似的。谢迅有一种错觉,下一刻顾晓音就会像那天在医院里一样投入他的怀抱。谢迅不想让顾晓音再碰上什么糟心的事,但他的身体诚实地希望顾晓音的麻烦越多越好。 “唉,”他终于听见顾晓音说,“挺久没机会爬楼,锻炼一下。” 两人同时想到他们曾经组建的“午夜爬梯俱乐部”,一时都有些许遗憾和感伤。谢迅先回过神来,问:“小真这两天还好?” “还好,”顾晓音答,“快出院了。” “那就好,”谢迅说,“那就好。” “嗯,”顾晓音轻轻应了一声,“我进去了。” “晓音……”顾晓音正在拉门,闻声停下动作。 “沙姜鸡说想找个周末去聚宝源,让我问问你。”见顾晓音似乎没有反应,谢迅硬着头皮补充,“夏天吃涮肉确实是有点燥,这小子是馋了……” “没事。等你们有具体时间了我看看能不能赶上。”顾晓音轻轻地说完,拉开门走了进去。 谢迅在自家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才进屋。他有些怅然若失,但更多是觉得顾晓音今晚一定遇到了什么不平常的事。从她的态度上虽然看不出特别的端倪,但可以感觉到。 是什么呢?谢迅思考了一下。事业、爱情、健康、家庭,人类的烦恼大都出自其中之一。顾晓音工作努力,事业上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健康?不不不,不会的。最有可能的还是她和那个“男友”吵架。谢迅有点心疼顾晓音,又难以抑制地从心里生出些希望来。顾晓音不愿和他倾吐,也许正是顾忌到他们过往的关系。从情人变朋友确是难的,尤其曾经无话不说的两个人,要重新拉扯出距离来,就好像断开后没长好的骨头要打断重接那样疼痛。每一次对话的开头都需要找一个事由,既没有随意询问在干吗的权利,也没有在今天这样的时刻对对方的喜怒哀乐刨根问底的立场。但谢迅想过,如果顾晓音愿意,他也愿意继续做这个走钢丝的人,比起和顾晓音做陌生人,他还是宁愿收拾心情和过往,和顾晓音做朋友。小学四年级时没能实现的事,现在来做做看好了。 顾晓音在冰箱里找出一盒酸奶,坐在沙发上吃。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她撕开酸奶的塑料皮,小心地放在沙发扶手上,塑料皮干净的那一面朝下,她准备吃完和空盒一起扔。偏她吃了一半抬胳膊刷手机,胳膊碰到那张塑料皮,蹭上了酸奶不说,还把塑料皮带到了沙发上,刚好有酸奶的那一面向下! 顾晓音忙放下酸奶,去厨房拿抹布擦,可也许是酸奶过于浓稠,深色沙发垫子上那一抹白色怎么也擦不掉,还隐隐散发一点奶味。这一丁点的挫败感顿时再次压倒疲惫不堪的骆驼,顾晓音恨恨地扔下抹布,倒回沙发上又哭起来。 其实刚才她也想过借用谢迅的怀抱。不只这样,在办公室的时候甚至也想过要打电话给谢迅。但谢迅毕竟不能理解她的工作,她跟谢迅分手,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从他那里获得安慰,似有利用他之嫌。顾晓音恋爱的经验毕竟还少,没有懂得人和人之间那种浑然天成的信任和契合感是爱情生长的土壤。她哭了一会儿,在沙发上睡着了。 顾晓音没上班的第三天下午,陈硕有点着急了。 他经历过美国的金融危机,也见过许许多多像顾晓音这样被开掉的人。那时候陈硕刚从美国法学院毕业,在明德纽约办公室工作。从前念书时的迷思是美国的律所从来不裁人。然而有一天,陈硕所在楼层转角处的那间办公室忽然关了灯。早上陈硕还在茶水间见过那个三年级中东裔律师,中午他就消失了。第二天,陈硕的办公室“室友”和他八卦此事,他才恍然大悟。 那个人去了哪里,陈硕不知道。他闲来也曾搜索过那个同事的名字,却一无所获。“他运气不好。”陈硕的“室友”事不关己地总结道,“一二年级还算是刚来,五六年级已经能独当一面,三四年级是最危险的时候。” 信仰的倒塌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旦第一枚开始松动,一溃千里不过是时间问题。陈硕体会到纽约律所工作之不可靠,立刻要求转回明德北京办公室。因为美国的经济肉眼可见地深陷泥潭,而中国当时仿佛独善其身。陈硕没有选错,他回国之后半年,好几个在纽约时熟识的同行也陆续被裁,虽然他们后来都找到了国内的工作,总算没有像那个中东裔律师一样杳无音信,但毕竟比陈硕被动很多。 七八年过去,陈硕回想当年的事,觉得那个中东裔的同事很不明智。西方律所的惯例是把所有律师的名字都放在网站上,既然他没有搜到过这个同事的名字,大概率是已经改行或者草率“上岸”。陈硕能理解一个人念完三年的法学院,又没日没夜地工作两年多,忽然遭遇职业上的死亡,一定会经历巨大的个人危机。但这种个人危机值得让人一蹶不振吗?陈硕不觉得。他那些被裁的同胞不都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顺利找到了工作?要论韧性,我们中国人还是比西方人强得多——陈硕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 因此他并没有担心顾晓音。顾晓音只要是一个理智的人,她想清楚这来龙去脉并且回头接受那份银行的工作就几乎是确定的事。 那天被顾晓音抢白一番,陈硕当时当然有些恼,或者说,是感慨于顾晓音的不识好人心。但顾晓音甩手而去后,陈硕冷静下来,也确实觉得顾晓音此时无论怎样反应,也都很难责备她反应过激。他给她预备好的选项,无论怎样深思熟虑过,如果顾晓音觉得他在插手她的人生,他也没法辩驳。陈硕对自己说,只要方向和结果是对的,中间的这些细节,可以不必太过于计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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