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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当然有!”顾晓音像一个课后答疑的学生,不依不饶地要追根究底,“前者是能力不行,后者是运气不好,对我来说,这两者差异巨大。”

  刘煜在心里叹了口气。顾晓音还是年轻,有些事情的答案,大家心照不宣就好,强求对方宣之于口,十有八九只能获得自己不想要的那个答案。

  顾晓音偏要强求。

  “你一定要追究,只能是前者,所里的人事制度是很明确的。”刘煜特别提了一下人事制度,希望顾晓音明白,在这种事情上,所里自保是第一位的,谁也不想留下话柄,让员工有劳动仲裁的机会。

  顾晓音张开嘴,想说什么,又终于没有说。

  君度前两年花了不少钱把办公室装修一新,但办公室天花板还是保留了老式格栅灯,因为对律师们来说,明亮的办公室有助于加班不瞌睡。那光堪称惨白,真的刺眼得很。顾晓音站起身来,把办公室的灯关了。其实即使是这样,外面的自然光线也能让她看清屋里的一切,电脑虽然显得刺眼些,但也可以接受。只是如果要看文件,也许对眼睛不好。管他呢,顾晓音想,谁还会让我看文件?

  一个昏暗的空间果然使人心情平静少许,像是受伤的动物找到一个可以暂时避雨的山洞,默默蜷缩起来舔舐伤口。没多久,秘书站在门外敲玻璃门,问她是否一切OK。

  不消今天结束,秘书可能就会听到消息,但顾晓音不想自己告诉她。她朝秘书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谢谢她的好意。又指指电脑,果然秘书觉得她需要工作,退回了自己的工位。

  这样说其实也没错。项目不会因为顾晓音的个人变故而停止,很快就会有人接过她的位置,护生现在不就是陈硕的吗。邮箱里躺着的那些未读邮件,顾晓音还是凭惯性看了一遍。有一两封需要顾晓音进行回复。不,这些不再关你的事,顾晓音对自己说,这些邮件上还抄送了君度其他人,该谁管谁管。

  她刚做好这心理建设。一封程秋帆的邮件被推送进来,问她关于护生员工激励方案的一个合同问题,顾晓音叹口气,翻出原始文件来看相关条款,回复了程秋帆。

  她没有在回复里提到任何关于自己的事。

  按下发送键,时间已接近中午。顾晓音不觉得饿,也不想在买饭的路上遇到任何同事,因此,她一直挨到两点才下楼买饭。实在不知道吃什么,顾晓音买了一份港式烧腊饭回办公室,秘书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不知是因为已经掌握真相,还是单纯怜惜她吃饭太晚。

  顾晓音打开饭盒,她能感觉到自己饿,却没有吃饭的欲望。港式烧腊饭倒有这个好处,她勉强吃掉那几块叉烧和两根菜心,这顿饭的精华已然下肚。顾晓音又胡乱塞了几口拌过酱油的米饭到嘴里,把剩下的全扔进垃圾箱。如果能这样持续几天,应该对减肥非常有利,顾晓音忽然想到这点,自己也被自己的幽默感打动了。

  程秋帆没有任何进一步的问题。顾晓音忽然意识到,她今天即使留在办公室,也无事可做。她很想找个人谈谈,但没有和人分享。成功或许还可以和父母、亲人甚至普通朋友分享,失败却万万不能够,唯有对一个人有全然交付弱点的信任和不怕对方因此看低自己的信心,才有可能伸出那只求援的手。

  顾晓音决定回家睡觉,就像从前每一次失败的时候一样。她毕竟是一个很有经验的人。

  正如顾晓音所料,即使有这么大的事发生,她回到家里拉上不怎么遮光的窗帘,换上睡衣躺下,很快就睡着了,甚至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但睡觉毕竟是一种暂时的麻醉,顾晓音醒来时,全然不知自己在哪儿,现在是什么时间。要过去至少十几秒,理智才慢慢超越混沌,而现实又一次沉重地、像重型卡车倾泻泥沙似的迎头而来。

  外面已经黑了,顾晓音抓过手机看时间,晚上八点半。她很想干脆睡到第二天早上,胃却不肯答应。顾晓音认命地起床,随便抓了套T恤短裤穿上下楼。在夏天的尾巴尖上,小吃街热闹非常,每家店都在铺面外尽量多地摆上塑料桌椅,管他招牌上写的是什么风味的餐厅,家家门口都招呼上烤串的家伙,摆上成箱的啤酒和一盆盆的盐水花生、毛豆、小龙虾……顾客们显然相当吃这一套,这个点整条街坐得满满当当的,偶尔有辆车经过,简直步履维艰,时不时地还得违章按个喇叭,让食客给腾点位置借过。谈兴正浓的食客不悦地转头看一眼,把身下的塑料椅子往里挪一点,让那司机刚刚能通过,但凡科目二过得磕绊一点的司机,那都彻底没辙。

  顾晓音喜欢光辉里,一部分原因就是喜欢这热火朝天的人间烟火,几十米外就是北京城最挥金如土的SKP,传说中Chanel(香奈儿)店要排队进去的地方,一街之隔,这里的人安之若素地吃着十几块一个的驴肉火烧,配五块钱一碗的西红柿汤,惬意地聊着天。如果仔细看,露天撸串的人脚下可能还放着两个名牌纸袋——有人端的能屈能伸,接地气得很。

  顾晓音从街西头走到东头,一家店也没进。与其说是对食物没兴趣,不如说她是没心情与这世间同流合污。街尽头的大厦底商有个粥店,最后顾晓音踏了进去,也许是因为夏天,而这家店的冰粥还挺有名,冷气开得也足,这时候堂食的顾客还挺多。顾晓音进去的时候设想的还是堂食,最后打包了一碗粥、一个凉菜回家。

  其实这些自己尽可以在家做的,绝对要不了五十块,她一个丢了工作的人,是该在花销上盘算盘算。顾晓音拎着袋子往家走,一路想自己的心事。她路遇趁夜色无证卖西瓜、卖桃子、卖盗版图书的人。一个中年男人在路边展开一张塑料布,摆了各种看起来极其廉价的玩具在兜售。他这样的货真能卖出去吗?会不会连成本也砸手里?

  顾晓音忽然感到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然而看遍那个摊子,实在没有一样自己可以下手的东西。摆摊的人看着十分白净,也许曾经也拥有过一份体面的工作,但不知为何,行差踏错便一点点落到这个地步。也许有一天,顾晓音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也会自问她名校毕业,曾经手握一份体面的高级律所工作,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入一个死局的?想到这里,巨大的挫败感又涌上心头。顾晓音曾经在报纸上读到,2009年时,许多失业的美国中年人感到人生丧失目标,因为他们的人生价值完全是基于工作之上的,工作一旦不存在,自我认知仿佛也被彻底动摇。当时顾晓音感到不可思议,现在她懂了。

  她满腹心事地踏进小区,刚走到楼下花坛边,楼道里冲出一个半大孩子,正撞上顾晓音提着食物的那半边,袋子一下子脱手了,“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小孩不知自己闯了祸,只在奔跑当中半回身说了句“对不起”,便疾步而去。顾晓音愣愣地站在当场,塑料袋里的粥经不起这冲击,已经全洒了出来,袋子包着一包液体,软趴趴地伏在地上,像她此刻的人生一样面目全非。

  顾晓音终于悲从中来,在花坛边坐下,呜咽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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