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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第二天,刘煜带着他的三个手下开会,罕见地当众发了脾气。

  起因还是前一天的面试。同样是十分制,罗晓薇最高只给了一个七点五分,其他都在五六分徘徊,还有两个给了三分。相反地,顾晓音那组十个人,有两个九分,三个八分,其余也是六七分。陈硕的打分倒是呈纺锤形分布,四分一个,九分一个,其他都在当中。

  刘煜把带评分的简历“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上。“你们这叫人怎么选,把罗晓薇面试的全刷掉,只招顾晓音面试的?!”

  罗晓薇不服气道:“我这批就是很差。你要觉得顾晓音放水,直接从陈硕那批招呗,反正我们只招两个人。”“放屁!”刘煜怒道,“你还觉得委屈,他们俩无论打分手松手紧,每个人分数旁边都是标注了原因的,你的倒好,简历上除了分数,光溜溜的什么笔记也没有,我想复核都无从下手。”

  罗晓薇这回没说话,刘煜想想又余怒未消地对着顾晓音说:“你不要觉得你低头做事,抬头当个老好人就行。我们这一行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能扛起BD(商务拓展)和带新人的工作,光靠合伙人给你分活儿,迟早有一天要被淘汰。”

  陈硕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他何尝不知此时顾晓音被戳中痛处,必然噤若寒蝉,恨不得像兔子一样找个洞钻进去躲起来。但现在不是帮顾晓音出头的时候,刘煜的脾气他最清楚,你当面㨃他,他非得加倍找补回来,让他把火发完了,才能再徐徐图之。

  从前在明德时,刘老板倒没有这么火爆,陈硕想,大概上位者总是因为约束少而更容易放纵自己的脾气,更何况刘煜今天多多少少有点借题发挥敲打她二人的意思。罗晓薇这个时候跟他顶,一来大概是依仗着从前的情分,二来肯定也没体会到刘老板现在地位的不同——从前刘老板和他俩是前辈后辈的关系,但总还都是受合伙人剥削的associate(律师),现在人家是资方,而他俩还是劳方,资历的差距没变,可身份的鸿沟业已形成。罗晓薇若还躺在从前的情分上,只能说她是个傻缺。

  如此算来,顾晓音主要还是被迁怒,而且刘煜对顾晓音话说得虽然狠,但细想下来,未必不是准备弃罗晓薇而培养顾晓音的意思。联想到最近刘煜私底下跟他聊天的时候提到,顾晓音竟然一改万年不变只晓得闷头刷计费时间的风格,拉了护生这么个项目来,看来终于开窍了,陈硕更觉得自己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

  招人的问题最终决定以邀请每个律师面试打分前两名来君度二面收梢。陈硕出了刘煜的办公室,顶着罗晓薇的目光,尾随顾晓音进了她的屋子。经过前晚,顾晓音自觉她对陈硕经年的旖旎心思已经被她打包收纳,锁进抽屉深处,所余无非坦荡的友情而已。她确如陈硕所料,现在心情低落得很,陈硕把他的推测一点点剖析给她听,让顾晓音找回了一点大学时两人相濡以沫的感觉。然而正因如此,顾晓音觉得陈硕因为对自己偏心而错判了形势。刘老板讲的其实一点不错,自己犯的这个“错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老好人,又对现状感到灰心,于是看到这些后辈镀金的简历和自若的谈吐,直接就觉得打分怎么也得七分起步。她和罗晓薇打出的那几分差距,说到底还是她俩现在的差距。

  还没等顾晓音把这些讲给陈硕听,陈硕的秘书来敲门——这梢没能收得像刘煜想的那样体面——罗晓薇面试过的前两名接到秘书打过去的电话,都婉转表示自己的计划有变,也就是不当面打脸地拒绝了。秘书不知道怎样去跟刘老板讲,又不敢直接告诉罗晓薇,只好来找他俩拿主意。

  陈硕看了顾晓音一眼:“怎么办,实话实说呗。我陪你去跟罗律师说,咱们再一起找老板。”他站起身来,见顾晓音也起身要一起去,他摆手。“你别去了。”

  顾晓音瞬间明白了陈硕的苦心。

  果然,刘老板又发了一通火,直接把罗晓薇踢出这次的实习项目,只让陈硕和顾晓音交换面试对方的前两名,还特意嘱咐,人招来了让他俩带。罗晓薇说了几天“果然你们某大的人还是只能内部消化”之类的风凉话,连着一周每天中午扛着瑜伽垫去楼下健身房上课,有人问她怎么忽然发愤图强做瑜伽,罗晓薇只潇洒地回答:“最近反正闲。”

  多劳的能者此时正在慨叹自己的命运。除了面试实习生,这周程秋帆的项目在谈Term Sheet[1],而顾晓音一边跟程秋帆、蒋近男他们开着项目会,一边还得跟她妈和大姨一起在蒋近男和蒋建斌之间斡旋,有天她正回着她妈的消息,忽然想到“不是替梁太太弄钱,就是替梁太太弄人”[2],她放下手机,倒笑了出来。

  那边顾国锋也在打趣自己太太:“你跟晓音怎么就像邓家的居委会一样?你是主任,她是副主任,成天那点鸡毛蒜皮的事把你们忙得团团转。”

  邓佩瑶笑而不答。她和邓佩瑜、顾晓音三人有一个聊天群,和邓佩瑜母女有另一个群,还有一个她们四人都在的群。女人之间就是这么复杂的排列组合。她和顾晓音单独聊天的机会寥寥,若是有,也通常就事论事,倒是在那两个群里,顾晓音反而更活跃些。她这当妈的既不满,又舍不得真的不满,错过听女儿说话的机会。

  顾晓音嘴角的笑意忽然变形,打了个喷嚏出来。她无奈地拿纸巾擦掉手机屏幕溅上的飞沫,把手机掉转过来,又专心看她的Term Sheet。蒋近男和她爸的这笔糊涂账,即便如她俩一般亲近,她能做的也十分有限。相比来说,这个项目倒显得没那么难了——护生这轮融资加总起来也就一亿美金不到,却正应了那句老话——“池浅王八多”。领投的风投基金刚从某“魔术圈”[3]所请来一个法务总监,大概是新官上任,已经有了买方的大爷态度,但还没摒弃从前的工作时间,因此经常深更半夜要求和顾晓音打工作电话。前晚顾晓音刚和代表投资团的外所律师谈完Term Sheet新一轮要点,这位十一点半给她打电话要求把投资团责任归属从“severally but not jointly”改成“severally and jointly”[4]。

  顾晓音接到电话有点蒙,没敢当时在电话里回应,只说自己考虑一下。挂了电话她就查参考书,确认自己没把一个错误的概念坚持了许多年,查完她又狐疑地搜索了对方的简历,如假包换的美国一流大学JD(法律博士),“魔术圈”所五年工作经验。她给陈硕打了个电话,再次确认自己没搞错,这才写邮件问这位法务总监能不能第二天再打个电话。

  对方一分钟之内就回复:现在就可以。

  顾晓音小心翼翼地寻找措辞,告诉他他要求的改动会让每一个投资团的成员责任变大,问他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用,我们就是这个要求。

  顾晓音觉得有点难办。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乙方,她明白现在绝不是跟对方说“哥哥你法学院第一年Torts(侵权法)没学好”的时候。毕竟是能自己单扛一个项目的顾律师,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客气地挂了电话,接着便发出一封群发邮件给项目组所有人,说明自己收到这个单独的修改要求,如无异议,她会在下一稿改到Term Sheet里面去。

  果然,那天晚上她还在爬着楼便收到投资团律师的群发回复:我们已内部讨论过,请忽略这个修改要求。

  紧接着蒋近男发了一封邮件,给她的,只抄送了程秋帆:这傻×是谁啊?

  顾晓音笑着回:孕妇你该睡觉了,明天再告诉你。

  这周顾晓音每天都成功完成了深夜爬楼锻炼,但直到周五的晚上,她才把同属一个“俱乐部”的芳邻给想起来。芳邻在周三给她发过一次信息,十一点四十五发的,问她今天去“部里”否。彼时顾晓音正在被“jointly”和“severally”搞到怀疑人生,等她看到消息时已经快一点,如若谢迅当时是在楼下发的信息,此时可能已经爬上没头脑建的一百层大厦了。顾晓音想着第二天再回,第二天她直接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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