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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第十一章 雪夜访戴

  “谢医生?!”

  谢迅正准备走开,听到顾晓音叫他。刚才那一会儿,他的心里许多念头已然翻涌而过,车里的这个人,纵然可能只是同事或者毫无关系的客户,也足以让他自问,他是更想向前还是退后一步。谢迅并不认为顾晓音从前倒在他头上的那瓶胶水在自己心里留下了任何旖旎的痕迹,前几天在餐厅门口碰见时,她那位显然是长辈亲戚的戒备眼神倒是还停在他心上,像黏在衣服上的脏米粒,不知何时已经被碾平风干,即使抠掉也还留有痕迹。他不由得自嘲,像他这样杂院出身的离婚男人,事业上止步于主治医生,好不容易买了小房子,马上还得卖了和前妻分,即使是像徐曼这样风花雪月的人,也会有被现实搓磨到难以为继的那一天,更何况是看起来十分务实的顾晓音。

  然而顾晓音这声“谢医生”里含着一丝毫不含糊的惊喜,她还提着那个齁重的电脑包,脚步轻快地向他走来。在这冬夜里,谢迅被冻得动作和思想都变得迟缓,他像一个救助流浪动物的人看到一只新的野猫那样,既担心她怕人,又担心她不怕人。

  眼前这只正要走到他面前,忽然停住脚步,毫不见外地把电脑包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去拦住了正要收摊的烤红薯大叔。一回生,二回熟,大叔也没跟顾晓音见外,收了她一个红薯的钱塞了俩,朝谢迅那边努努嘴。“瞧你男朋友冻够呛,我今儿送他一个。”

  大叔的河北口音还是那么喜兴,顾晓音自动忽略了那个“男”字,觉着自己让人半夜里提着个怪重的包挨着冻等自己是不那么像话。于是她飞快地说了句“谢谢您哪”,赶紧回身把一个还烫着的红薯塞到谢迅手里。“大叔请你吃的。”

  那一点烫烧掉了谢迅心里最后一丝防线。在那些决定命运的时刻,上天给我们的提示往往少得可怜,因此它看起来和之前或之后的一刻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谢迅的反应慢了半拍。他跟着顾晓音走出两步去,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大叔道谢,急忙转身远远地点了个头。大叔笑着摆了摆手,两人都觉得他是冻傻了。

  “去海淀开会了?”谢迅问。

  “嗯。”顾晓音若有所思。这心不在焉的态度让谢迅不由得又想到车里那个人,想多问一句,自尊心却让他开不了口。于是两人沉默着边走边吃烤红薯,转眼进了单元门。午夜未至,电梯还在运行,谢迅想,大概今晚就这样了吧。他正要伸手按下电梯按钮,顾晓音忽然开口:“要不今儿咱还是爬个楼?”没等谢迅反应,她立刻解释:“这烤红薯热量也挺高的,我想消耗一点,心里踏实。”

  其实顾晓音就算是说她现在要对楼梯进行检测,谢迅也会陪她把这戏演下去。然而她自个儿开了口,谢迅高兴得很,欣然从命。

  “你记得高中语文学的《雪夜访戴》吗?是高一还是高二课本来着?”顾晓音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谢迅仔细想了想,回答道:“‘乘兴而行,兴尽而返’那个?语文老师让背过,但好像不是课本里的,是高一课外阅读材料。”他说完觉得好笑,顾晓音这么问他,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这么答,跟犯傻也没什么区别。

  果然,在黑暗的楼梯间里,谢迅听到身边的人“扑哧”一声轻笑。他有点懊恼,又觉得顾晓音这样捉弄自己,倒是鲜活得很。也许是职业使然,这个姑娘总是看起来认真严肃的样子,只有偶尔她不设防的片刻,才会化出原形,像一条滑不溜的鱼,瞬间的工夫便挣脱了他的掌心,跳回水中不见踪迹,留他空叹水面的涟漪。

  那轻笑果然化为一声惆怅的叹息:“我今晚也算‘雪夜访戴’了一把。王子猷说得对,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车里那个人莫非就是顾晓音的“戴”?谢迅不知自己恼的是这个,还是眼见着这条鱼又脱了手——他想起那个手拿羊肉串穿西装招摇过市的顾晓音,为什么她不能永远那样恣意地生活呢?

  于是谢迅没接顾晓音那风花雪月的茬儿,而是转了个关公战秦琼般的话题:“哎,你还记得你在新鲜胡同小学插班那会儿吗?”

  “啊?”顾晓音对这个突然而至的转折有点不太适应,“等等,你还真是那时候跟我同过班?”

  谢迅本来已经要追忆胶水事件,顺便问一句迟到二十年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听到顾晓音的问题,在中心医院心外科以细心闻名的谢医生立刻捕捉到了漏洞。“你第一次见我不就认出来了吗,那时候你还说:‘是你?’难道不是说新鲜小学那段?”

  顾晓音连忙改口说她记得。谢迅以这许多年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早参透了这一问之下第一个回答可能是历史,而第二个必然是小说的道理。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引蛇出洞,貌似十分真诚地说:“时隔这么多年你还能记得是我,你这记忆力没去做刑法抓嫌疑犯有点可惜啊。”

  毕竟午夜将至,顾晓音又经历了劳累的一天,此时不疑有诈,直接就出了洞,还出得十分狗腿。“谢医生你这么妖娆的丹凤眼,辨识度忒高,让人难忘啊。”

  谢迅心里受用得很,虽则如此,狠手还是要下的。他悠悠地说:“是吗?当时我问你的时候,你说的可是觉得我像你的小学同学。”

  如果楼道足够亮,谢迅就会看到顾晓音此时脸上密布红云,恼恨自己为什么要请谢迅这么腹黑的人吃烤红薯,全然忘记这个红薯乃是大叔买单。然事已至此,顾晓音只得道出自己是陪蒋近男领证时在登记处见过他。“我想提起这个原因也许你会尴尬,就瞎编了个理由,谁能想到你真是我的小学同学。”

  谢迅正想着果然还是他的丹凤眼有辨识度,这点顾晓音看来没说谎。听到最后这句,他陡然明白顾晓音胡扯是为了免于揭开自己的伤疤。还真是个善良的姑娘,他想,这念头让他愈发难以放手起来。

  “可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呢?我自己觉得我和小时候差别还挺大的。”顾晓音不解道。

  谢迅笑道:“我是医生,脸不一定记得清楚,倒是记得你头上那个疤的形状。何况你那时候在我们班只待了一个月就突然转学,反而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真厉害!”顾晓音由衷地说,没等谢迅把往事和盘托出,她又感慨:“还好只待了一个月,我在你学校那个月特倒霉。一去就在体育课上被人推到钢管上摔破了相,班上还有个我忘了名字的男生,整天跟我对着干,我走之前专门去买了一瓶胶水倒他头上,这都没解气。”

  谢迅觉得头顶凉飕飕的,像是顾晓音随时可以再变出一瓶胶水,以报当年之仇。他庆幸自己底没交得太快,就让顾晓音把仇记在那个无名氏的头上吧。

  谢迅安全到达1003,正犹豫着准备说晚安,顾晓音说:“周六我请你吃饭吧,上周的事还没谢谢你,今儿又拖着你白爬十层楼。”

  沙姜鸡这周末又要奔袭去南京,谢迅早答应他周末帮他代两天班。“这周末我得加班。”他为难地说,心里想自己得跟沙姜鸡打个招呼,他的周末回头也许也有用得到的时候。

  “没事,那再下周吧。”顾晓音同是天涯沦落人,痛快地表示理解。

  “好。”谢迅应承下来,“其实我们院食堂挺有名的,这周六你要是闲着,也可以来试试。”

  “行。”顾晓音答应完便说了晚安。临睡刷牙时,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又想起王子猷。自己刚发了两句幽情,居然就被谢迅这厮给打岔打过去了,但原来他还真是自己的小学同学,这世界真是小。

  “兴尽而返,何必见戴?”顾晓音躺在床上轻声念完这句,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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