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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谢迅却是白戴了这顶高帽子。母亲去世后,他和谢保华相依为命这许多年,两个男人加起来虽然也抵不上他妈,但跟那些从小到老在女人羽翼下被保护得滴水不漏的男人相比,谢家两父子还是相当有生活经验的。以前他家困难,逢年过节下不了馆子,俩人联手能凑出整整一桌菜来,今天谢迅怕自己睡过头,硬是给冲多了水。

  不过露怯有露怯的好处,顾晓音这会儿心里软软的,完全没有要怪罪谢迅无事生非的意思。她掏出手机来,想到谢迅这会儿恐怕在手术室里,便发了个信息:“火是关着的,放心。”想想她又补了一句:“其实下回你可以用电饭煲煮绿豆汤,就算真忘记了也没事。”

  汇报完工作,顾晓音开门把那袋外卖拿进来,帮谢迅放在冰箱里。等他回来,他这锅绿豆汤和外卖怕是都吃不得了——一念及此,顾晓音去把她自己买的另一个红薯拿来,放在谢迅客厅桌上。

  谢迅的房子跟她家的格局差不多,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再加一个小小的阳台,最多四十平米。客厅里有一张小餐桌,摆着两把椅子,别人家放电视柜的地方,谢医生靠墙堆着一摞又一摞的书,可就是没书架。靠阳台的角落放着一把躺椅,侧面还有一个小茶几。

  堪称家徒四壁。

  顾晓音蹲在谢迅那“书山”前看书脊,前几排都是医学类,又一排是历史类,谢医生看起来喜欢唐史,连着好几本赖瑞和、荣新江,下一排的主题估计是外国人写的中国史,有史景迁、孔飞力……顾晓音接着往下看,发现黄仁宇被归在此类,还压在几乎最底层,不禁笑了起来。她发现谢医生的书全是按主题归类的,除了医学类,以历史类为主,兼有些考古类、武侠小说什么的。文学书极少,除了几本张大春,还有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顾晓音在心里啧啧了一阵。《纯真博物馆》她也买过一本,有阵子每天晚上睡前读,不超过三五页的工夫,书必定砸了头,第二天醒来,读了什么一点也记不得了。她嘲笑自己,附庸风雅果然现形得快,顺理成章地将其束之高阁。

  谢迅这本看起来却是好好读过的,顾晓音抽出来看,发现书脊的背面都有些弯曲的痕迹,也许这书谢迅读了还不止一遍。这谢迅还真是文艺得很,怪不得一脸高岭之花的样子,顾晓音想。他的家和“书山”一样整整齐齐,看着一样多余的东西也无,跟雪洞似的。也不知道他是天性如此,还是学医学出的强迫症。

  还好谢迅卧室的门关着,顾晓音没遇上试探自己好奇心底线的机会。她把钥匙塞进谢迅门口的地垫下便回了家。好奇心会杀死猫,对女人也同样致命——顾晓音整个晚上都在惋惜谢迅这么个端方青年,端的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工作像她一样,既忙又没钱也就算了,还为此赔上太太,没等到他挽回,太太交了新男朋友。这样看来,两人倒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思,怪不得有缘当邻居。

  顾晓音带着一点同病相怜的心情入睡。早上醒来,手机上有芳邻的两条信息。第一条是两点多发的,大概刚做完手术,看到她汇报的情况,向她致谢。第二条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后,只有短短一句:“谢谢你的红薯,很甜。”顾晓音头脑一热就回复:“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似乎并不需要睡觉的谢医生竟然立刻顺杆爬了上去:“你要不介意的话,我搁一把备用钥匙在你这儿吧?”

  顾晓音立刻翻身坐了起来,盯着这条信息瞅了半晌。要是那信息是一颗种子,此时也许能被顾晓音瞅成一棵树。她觉得谢迅的建议有些不妥,虽说邻居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她自问也心安理得得很。但是自己一单身女青年,拿着隔壁离异男青年的钥匙算什么事?更何况她自己下班时间也挺没点的,下回谢迅再产生同样需求,自己搞不好被电话会议困住,只能眼看着他的屋子烧了。要说备用钥匙的最佳归宿,其实还是1001的于大妈。

  顾晓音正考虑着怎么帮谢迅和于大妈牵线,谢迅又发了条信息来:“刚才我考虑不周,唐突了。”

  于是顾晓音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皱着眉打字:“没关系,只是我也经常加班,我介绍1001的于大妈给你吧,她整天在家,人又热心,靠得住。”

  谢迅没接于大妈的话茬儿。他发出那条信息,纯粹是从前杂院生活的惯性,还真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谢迅结婚才从杂院搬出来,徐曼不上班,他俩自然也没有托付钥匙的需求。这会儿有了,谢迅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邻居。信息发出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楼房里的邻里关系不比杂院,而对方还是个年轻姑娘,这可太不恰当了。

  谢迅的心情顿时就像昨夜看到顾晓音说火没开着的时候一样懊丧。那时他刚从手术室里出来,病人送来的时候就不大好,他和老金努力许久,病人还是没能下得来手术台。老金去抽烟,谢迅拿出手机来看,真确认了是虚惊一场,他却丝毫没有“果然如此”的喜悦,只觉得自己实在是蠢。

  谢迅一时没回复,顾晓音也没多想,自个儿起床梳洗,准备上班。临出门时,她收到一条谢迅发来的商品链接,是个密码锁,可以挂在防盗门上,把备用钥匙藏里面。

  顾晓音如释重负,心下便顽皮起来,不由得打趣谢医生道:“您这是社恐,还是视于大妈为洪水猛兽啊?小心我向于大妈告状,够你喝一壶的。”

  谢迅回复:“我这是在为晚年移居芬兰做准备。”

  两人有来有回地聊,顾晓音不知不觉便已走到办公室。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口还贴心地插着绿色的防溢棒。

  那防溢棒好似插在顾晓音的心口,堵得慌。她不由得劈手拿过那杯子便往外走,想送回陈硕那里去。如果她想要的最终求而不得,顾晓音也并不打算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感情本是一件求仁得仁的事,只是她不能忍受自己这样明晃晃地被放在一个备胎的位置上,像足球队里的替补队员一样,主力训练的时候他们也训练,为的是保存实力,以待他日,然而“他日”也许永远不会到来。

  陈硕的办公室关着门,里面传来电话会议的声音。顾晓音把咖啡放在他门口秘书工位挡板的横沿上,到底顶不住秘书的八卦眼光,解释了一句:“陈律师送错了。”

  陈硕打完电话会议出来,那杯咖啡便明晃晃地戳在他眼里。没等秘书开口,他抄起杯子扔进秘书的字纸篓,纸杯承受不了这样的冲击力,杯盖脱落,咖啡全洒了出来。秘书来不及跟陈硕计较,也顾不上自己丝袜上被溅上的咖啡,急急拎起字纸篓往茶水间冲。陈硕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去茶水间对正在收拾残局的秘书说了声对不起。秘书心里有气,不由得嘟哝一句:“您二位闹别扭别殃及我呀。”

  这一天陈硕心里都烦闷得很,本想用咖啡示好,把昨日那章尴尬揭过,没想到却种瓜得瓜,收获了变本加厉的尴尬。下午刘煜问他,过段时间校园招聘,去他的母校,他要不要和罗晓薇去。陈硕还置着气,便回答:“我不跟她去,她那二流学历,代表咱所是不是有点寒碜?”

  刘煜想想,说:“也是,那你还是和顾晓音去吧。你俩都是校友,刚好合适。”

  和顾晓音去,陈硕也觉得别扭。早晨那杯咖啡,是他的示好,同时也是确认一切如常,跟机器检修是同样的道理——衣服上身了一件新的,手足还是那个手足。然而今日机器忽然人工智能起来,不仅异常运行,还负隅顽抗。但这回陈硕没有再跟刘煜要求换人。换一个还能说出点别人的不合适来,换第二个只能说明自己有问题。也罢。干脆搁置一阵,等校园招聘的时候再争取破冰吧。陈硕想。

  顾晓音早上凭着骨气拒绝了陈硕的咖啡,然而骨气不能当咖啡因用,一个小时以内,顾晓音打了十来个哈欠,到了这个份儿上,茶水间的胶囊咖啡是不中用的,顾晓音认命地下楼,远远看见星巴克绿色的招牌,顾晓音后知后觉地感到早上那杯咖啡里的防溢棒化成了喉间刺,你以为它已经下去,下一次咽口水,它还在那里,不动如山。

  顾晓音转身往Costa[1]的方向走。

  路上倒是遇见了蒋近男。

  注释:

  [1]一家咖啡专卖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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