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时尚阅读 > 细细密密的光 | 上页 下页
二〇


  ▼第七章 红玫瑰与白玫瑰

  幸福的人往往幸福得像一个个孤岛,倒霉的人却容易扎堆倒霉。这几天,顾晓音觉得罗晓薇忽然有些奇怪,自己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对方似是在观察她,等她望过去,罗晓薇又移开了视线,像是有什么不欲被她窥探到的秘密。

  如果一个人怀揣着秘密,只要她让你知道了这件事,这便是个猫捉老鼠的游戏。真正怀有秘密的人不会露出任何端倪,如果她有意露了破绽,必然是希望引来追问。一旦看到破绽的人不愿追问,整个游戏的主动权便掉了个个儿。顾晓音早年经常用这个方法把小时候的蒋近恩逗得团团转,现如今,她十分沉得住气——顾晓音是个擅长掩耳盗铃的人,若是罗晓薇知道什么关于她的坏消息,只要她顾晓音还没有发现,这事就还与她无关。

  果然,这天中午顾晓音吃完午饭,罗晓薇提着自己刚买的盒饭在茶水间里遇到她,放下盒饭便说自己忘了买果汁,要顾晓音陪她再下一趟楼。

  这便是要图穷匕见了,顾晓音想。继续做鸵鸟也没什么意思。顾晓音跟她下了楼,果然,在一楼写字楼闸口外,一个姑娘和陈硕面对面站着,两手握着陈硕的一只手,在玩他的手指。

  这样依依惜别的景象,从前顾晓音在宿舍楼下见得多了。看这女生的打扮,貌似不超过二十五岁,因此,即使是顾晓音这“情敌”看来,也并不觉得她做出这小女儿情态有什么不妥。顾晓音在心里叹口气,这些年陈硕的口味始终如一——大眼睛,鹅蛋脸,中长发,性格要娇俏,正是妥妥的高中校花型。

  罗晓薇见顾晓音明明看到了陈硕跟个小姑娘你侬我侬的场面,仍旧好整以暇地和他们擦身而过,连面部表情都没有什么特殊变化,恰似买了高价票去电影院看大片,结果却看到一部注水电影的观众,心下懊恼得很。两人买了果汁回来,十八相送的戏码已经结束。罗晓薇急着上楼去挽救她那怕是已凉了的午饭,倒没注意顾晓音这会儿对着两人话别的“遗址”露出了一个无比惆怅的表情。

  顾晓音明明只是喝了果汁,倒像咖啡过量一样,坐在办公桌前还觉得心悸,脑海里却是奇异的心平气和。她不是第一次见到陈硕谈女朋友,楼下那一幕从视觉上给她的冲击,甚至未必有前日谢迅背后伸出的那双手来得更尴尬,更像某种捉奸的场景。她只是无法接受陈硕又找了一个同样类型的女朋友,而自己还站在原地,幻想有一天他的口味终于发生了变化,能用玫瑰色的眼神看向自己。这亏她吃了一遍又一遍——然而愚公移山到底是骗人的,龟兔赛跑也是骗人的,她那一点不肯动摇的执着,说得好听是不自量力,其实不过是自暴自弃。

  她强迫自己工作,未果。刚推送进来的工作邮件不过短短几行字,顾晓音在电脑屏幕上看了三遍,也没读出对方是什么意思。她干脆把邮件打印出来,对着那白纸黑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一句话一句话地想,才总算把那漫天游移的思绪聚拢回来了。

  那走了蜜运的人此时也并没有人逢喜事精神爽。罗晓薇拎着饭盒上楼时,自以为并未被陈硕发现,但其实陈硕看到了她走进电梯的背影。几分钟后,她带着顾晓音下楼,陈硕便在心里啐了一声“八婆”。凡人总擅严以待人,宽以律己。陈硕就完全没去想,自己任由女朋友站在员工出入闸口的对面告别,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是昭告天下的意思。顾晓音看见他的时候,他确有几分奇异的被捉奸在床般的感觉,等那眼神只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那人便翩然而去时,他心里又兀自涌起几分失落,像冬天被人长久握过的手指松开了,指尖的皮肤有淡淡的痒,带着并不受人欢迎的凉意。此时,对面的姑娘正一根根把玩他的手指,那感觉和心上的感受别扭地合二为一,又完全不是同一码事。陈硕忽然难以忍受这样的身体接触,他抽出手来,揉揉对面姑娘的头发。

  “我该上去了。”他声音平淡地说。

  陈硕在电梯里还在回味顾晓音那个短暂停留的目光,是因为无法忍受还是事不关己?陈硕发现自己其实相当在意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他从大学时就知道顾晓音和他的审美喜好实在不同,他也从没打算过要改变口味,但那些娇俏的姑娘们会和他有争执,让他时不时地觉得她们不可理喻,持靓行凶。而顾晓音是平和的,稳妥的,笨拙的,他甚至不必去考虑顾晓音的想法,只需要在她面前松弛地做自己就好。这种经年累月的松弛让陈硕不知不觉地生出对顾晓音的依赖感来,它慢慢演化成了一种悖论:他对顾晓音的依赖和在顾晓音面前的安全感源自笃定顾晓音对他的心思,一旦他对这心思产生了怀疑,陈硕便陷入强烈的患得患失中去。

  他割不掉心上的朱砂痣,也不能想象没有月光的晚上。

  罗晓薇专门带顾晓音走这一趟,是出于女性之间的兔死狐悲还是落井下石?陈硕发现无论怎样推演,都只能让他对这位两届同事充满憎恶。

  北京已经进入隆冬。整个城市的上空飘着一股淡淡的烧煤的味道,国贸写字楼里的人也许整天谈着不接地气的项目,但有了这点共享的煤味,大家也算是天涯共此时。冬季是心脏病高发季节,连沙姜鸡都好几个月没去看过小师妹了,谢迅如今了无牵挂,更加心安理得地忙得脚不沾地。

  顾晓音一下午最多也只能算打了酱油,她在办公室磨到八点多,总算把今天必须交出去的工作做完,再也没有心情留在所里。走出大望路地铁站,她忽然看到对面出了个烤红薯的摊子,顾晓音这个冬天时时提醒着自己,贴秋膘一时爽,春天减肥火葬场。然而今天她决定自己还就破罐子破摔了,烤红薯一买就是俩。

  付钱时十分豪迈的顾晓音,走在路上想到中午那个姑娘的腰身线条,刚才那股劲儿不由得泄了一半。她正想着要不留一个明天当早饭,手机响了,是个不熟悉的座机号码。这种时候的座机来电,除了推销就是客户,她叹口气接起来,却是她的高冷芳邻。

  谢迅其实也不确定这电话打了有没有用,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他昨天通了个宵,今天白天的事没人接手,他只好又上了一整天班。下班回家后,他热上谢保华前几天非塞给他清火的绿豆汤,眯了会儿,起床叫个外卖,外卖还没到,老金的电话先到了——晚上有紧急手术,他得立刻回去。

  这人一累,脑子就不那么好使,尤其是生活上的事。谢迅都踏进中心医院大门了,想起他那锅绿豆汤——他到底关火了没有?谢迅死活想不起来。这时候也没法再回去看,谢迅一个没辙,只好给顾晓音打电话,想着要是顾晓音也在加班,他就只能去麻烦始作俑者谢保华。

  顾晓音听完谢迅阐述的来龙去脉,刚好走到他家门口,地上放着一袋被辜负的外卖。谢迅家还没烧起来。顾晓音跟谢迅汇报了情况,那边沉吟一下,“我立刻叫闪送把钥匙送给你,这之前能不能麻烦你留意一下我家?要是情况不对,你立刻打119。”

  顾晓音一口答应下来。挂上电话,她仔仔细细地闻了闻谢迅家的门缝——没有特殊味道,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这1003她从没进去过,不知道厨房在哪儿,可顾晓音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听到“咕噜咕噜”,像是液体沸腾的声音,再仔细听,又好像没有。她左耳右耳轮流听了好几遍,那声音时有时无,搞得她就跟神经病似的。

  她最终还是放弃,回家搬把椅子坐在谢迅家门口,幻想自己是一只鼻子未必好使的哈士奇。哈士奇剥开一个自带的红薯,刚咬一口,想起什么,把椅子往自家门口挪动两米——这会儿要有个邻居刚巧回来,见谢迅家门口这块宝地刚接待过一个姑娘,这会儿又来一个自带椅子的,不知道要脑补多少三角恋爱剧情。

  一个红薯吃完,钥匙还没送到。顾晓音回屋里拿了个阅读器,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蜷在黑暗里读起了书。

  可能中心医院和大望路确实离得近,也就半个多小时的工夫,顾晓音拿到了钥匙。她打开门,第一时间找到厨房冲进去。里头安静得很,灶台上一只精钢锅,一点声息也没有。顾晓音揭开锅,锅盖上凝结的水滴噼里啪啦地掉进汤里。顾晓音笑了,整整大半锅水,锅底有浅浅一层煮烂了的绿豆——她对着这奇妙的比例摇头,就算谢迅真的忘记关火,这会儿怕是离烧干也还远得很。

  顾晓音叹口气,单身男人的生活啊。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