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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他们又沿着原路往回走。陈墨满腹的疑问没有解答,不禁暗暗在心里和自己较起劲来。王承之怀揣多年的秘密一朝被捅破,不由得心中忐忑,也不敢随便乱说话。两人一路走到国子监,不过说了寥寥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陈墨心中气恼,一时冲动,站定拉住王承之的袖子,问了一句所有女人都问过的蠢话:“你爱我吗?”

  “当然。”王承之毫无犹豫地坦然回答道。他的语气那么自然,就像在回答“吃了吗?”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一样,然而陈墨终于觉得拨云见日,是时候放下武器立地成佛了。

  于是她走上前去,趁他还不知所云的时候吻住了他的嘴。

  王承之的唇齿之间有一片清新的薄荷味,陈墨的嘴唇尝到了那点冰凉的滋味,后知后觉地想起两人刚才吃过许多油腻重口的食物,自己也没有像王承之那样做任何补救工作,现在必然满口蒜味和油味,实在不是接吻的好时机。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想要寻找一个不那么尴尬的时机结束自己这个莽撞主动的吻。却有一双手握住了她的,王承之像读懂了她的心思一样呢喃地说:“不妨事。”

  陈墨想,不如从善如流也好。她干脆闭上眼睛,任由王承之占了上风。

  两人牵手走回秋庐,心下都觉得虽然这收梢并不是完全在自己意料之外,真到这拨云见日的一刻,却要比自己想象当中来得更心潮澎湃。陈墨心想自己毕竟还是得感谢程皎皎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假使她没有说出王承之的秘密,自己也许还会再蹉跎些日子才能下得了决心,白白浪费了时光。王承之虽然这些年来也时常在心里演绎梦想成真的滋味,到了实现的这一刻,居然比他能够幻想出来的更令人心醉神迷。作为一个物理学家,坚定的无神论者,王承之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唯有感谢造物之神的眷顾,让自己竟然在这许多年之后修成了一个正果。

  周末的晚上到了这个点秋庐里还有不少客人,陈墨拉了拉王承之的手:“我们还是去吧台那边吧。”女招待端着一杯新做的咖啡和两人打了个照面,看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面不改色地和他们擦身而过,又忍不住低头微笑。可惜老先生喝完多点的那杯咖啡终于心怀余恨地回家了,没赶上看这新鲜出炉的大团圆戏码。

  陈墨在秋庐一直留到打烊才由王承之送她回去。两人初初尘埃落定,她也不好太主动帮忙,倒显得自己立马摆起老板娘的谱一样——于是王承之和女招待忙着打烊、送走客人、打扫卫生时,她也只能坐在吧台边袖手旁观,只偶尔和来回巡视的水墨和小秋打个招呼。

  两猫表示自己作为秋庐的常驻猫口在这一天结束之际须得视察妥当确保万无一失,没有闲心思和她这吃闲饭的人打哈哈。

  只可惜这份主人翁精神没有得到回报。临走时王承之给两猫放好夜宵和清水,趁两猫埋头苦吃的空当儿摸了摸水墨的头说:“你这秋庐第一夫人的位子今日可得让贤了。”

  陈墨想,但愿水墨听不懂这话,不然下次她这新晋第一夫人还进不进得了秋庐的门,可真不好说。

  ***

  新一周伊始,震德项目又变本加厉地忙了起来。陈墨拉开自己的计费工时表,每一周她都觉得本周的数字创造了自己的个人记录,每一周的数字又被下一周的数字刷新。这个月还剩几天,陈墨望着表里本月已然是三百出头的总数,不知道是该为自己骄傲还是惋惜。

  王承之好不容易等到周五早上,打电话问陈墨晚上能不能见面,陈墨却遗憾地告诉他郭老板刚刚到她的办公室来,要她立即跟他去上海,虽然只是个谈合作意向的短会,晚上也难说能不能回得来。有个潜在客户听说郭老板在做震德项目,想请他开个会聊聊自己正在筹划的另一家上市公司的退市计划。这事儿事发突然,照理来说郭达民和对方通个电话会也就可以了,但他正在震德项目的风口浪尖上,觉得若能乘胜追击,再拿下几个退市项目,从此便可以仰仗这块业务吃饭,重现他在外资直投年代的辉煌。这样一想,郭达民觉得拿下这第二个项目的重要性和当初拿到震德项目比也不相上下。他让秘书立刻查看飞机时刻表,确认可行以后便主动提出下午这个会他带着陈墨亲自去上海和客户见面。

  王承之当然觉得失望。不过他想既然自己要和一个做专业服务的人在一起,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他自我安慰地想从前他必须要等陈墨得了空才能有机会见上一面,自然避过了所有的突发事件,现在这样会被她突然的出差计划打乱两人的约会,乃是自己已经登堂入室之后才能有的待遇。

  下午王承之有课。反正陈墨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王承之索性在课后去自己的实验室泡了许久。不知不觉,时钟指向八点,王承之这才觉得自己有点饿,是时候去吃晚饭了。他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忽然听得手机震动,是陈墨。

  她已经回来了吗?王承之惊喜地想,这时间还真巧,也许正好赶上一起吃晚饭。这么想着,他兴冲冲地接起电话:“这么早就回来了?”

  陈墨却没有回答。王承之觉得奇怪,他试探性地喂了一声,还是没有答复。陈墨显然在机场,王承之能够听到嘈杂的背景和间或的机场广播。他仔细聆听背景的广播,断定陈墨现在还在上海。这却有些奇怪,于是王承之小心翼翼地问:“陈墨,出了什么事?”

  王承之听到陈墨深吸了一口气,十几秒后,听筒那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王承之料定陈墨和郭达民的上海之旅必然出了什么意外,但现在陈墨既然在机场,那么至少她应该没有遭遇到严重的伤害事故。想清楚了这一层,王承之稍许放下心来,耐心等陈墨平复心情。

  陈墨过了至少一分钟才开始说话,从她断断续续又有些语无伦次的描述中王承之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轮廓:郭达民和陈墨午后刚过不久就到了上海,两人在经过行李提取大厅时被一条巡逻的警犬盯上,被带去后场进一步检查。询问开始没多久,郭达民情绪激动地指责机场办事人员无故耽误他们的时间,会对他的既定工作造成巨大影响,正说着,郭达民忽然呕吐起来,很快便不省人事。机场人员立即叫救护车把郭达民送去医院抢救,却把陈墨扣在了机场。这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十五分钟前,有人来通知陈墨她可以走了。她追问郭达民的消息,对方说,郭达民被送去医院后没多久便被宣告死亡,死亡原因暂时不明,机场会直接和他的家属联系。

  “你现在去航空公司柜台,立刻改最近一班航班回北京。”王承之对陈墨说。陈墨今日经历了许多小时的疑惑、焦虑和恐惧,此时有人告诉她她现在应该做什么而不必自己费脑筋,简直是天降甘霖。她近乎机械地服从王承之的命令,去柜台改了九点的飞机。“现在你去休息室吃点东西,坐在那里等着上飞机。到北京后我去接你。”王承之不由分说布置好这些,又一路陪陈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她坐上回北京的飞机。

  “你在飞机上试着睡一觉,睡醒就看见我了。”在陈墨必须关机前,王承之叮嘱她。他放下已经滚烫的电话,想了想,把自己的车留在学校,打车去了机场。此刻的陈墨需要的恐怕不是能载她回家的司机,而是能陪她一同坐在后座安慰她的人。

  午夜前的十分钟,王承之接到了陈墨。陈墨的情绪比之前打电话时平静,她从到达大厅走出来时,看起来也不过是另一个风尘仆仆赶在午夜前回家的旅人。陈墨望见站在人群里等待她的王承之,不发一言地快步走过去,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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