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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他乐呵呵地出门,一眼望见王承之惦记的那姑娘正在巷口盘桓,不消说,这必然是罪魁祸首了。老先生一颗似箭的归心立刻收了回来,他笑呵呵地回答说:“哪能呢?这天光还早得很。我有点内急,可巧卫生间被占了,只好去胡同里的公共厕所救个急。你先进去呗,掌柜的在里面哪。”说完他施施然走过陈墨,作势转弯要往公共厕所的方向走,眼角的余光却瞧着陈墨往秋庐里走去。他在街角站了一根烟的工夫,又转头回了秋庐。

  王承之这小子今儿不过输给我一盘棋,真是便宜了他,老先生边走边在心里想。

  王承之看见陈墨,这一天忐忑的心到底是定了下来,之前的浮躁之气一扫而光。他不慌不忙地把最后一个棋子收回罐子里,站起身来走向陈墨。

  陈墨觉得自己一见到王承之就该先发制人,质问他这些年为什么把她蒙在鼓里。难道自己没有权力知道吗?难道自己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他这样自作主张说得好听点是正人君子,说得不好听还是懦弱以及潜意识里的大男子主义作怪!她等着王承之走到一个适合她发难的距离,既不太近导致自己得抬头看他,也不太远导致自己必须大声说他才能听见,白便宜了周围的人。结果王承之在到达她心目中理想方位的前一秒面露微笑,像老夫老妻那样自然地对她说:“来啦?”她顿时像被扎了洞的气球,气势倒退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承之见她面色稍变,以为是自己摊牌后两人有一阵子未见,陈墨害羞了。他脸上的笑意于是益发浓厚起来:“终于忙完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陈墨眼看着大势已去,那些兴师问罪的话越发难以出口,她憋得脸微微泛红,在王承之眼里恰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良久,陈墨说:“今天还去加过班,希望周末没有别的事了。”

  这谈话一旦进入正经议题,那些质问的话便再没有机会出口。陈墨正在懊恼,却见王承之的脸色微微变化。她顺着王承之的目光回头望去,只见老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陈墨有些诧异,人家老先生去上个厕所回来,王承之干吗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莫非他误以为老先生走了,收了人家没喝完的咖啡?她想到自己进门时王承之正在收围棋的棋子,断定王承之是把没下完的棋局收拾了。陈墨的父亲也爱下围棋,水平虽然不怎么样,棋瘾是很大的,这事儿如果发生在他身上,保不齐他就得翻脸。想到这里,陈墨有点幸灾乐祸,倒在心里同情起了王承之。

  王承之当然不知道陈墨和老先生方才在秋庐外打的那一场官司。老先生去而复返,他确实觉得奇怪。此时看老先生促狭的神色和一副前来看堂会般的表情,王承之大概也明白老先生是遇到陈墨才回来的。老先生日日来秋庐,想要把自己的心事在他面前完全瞒住是不现实的,但要王承之当着人家的面和陈墨互诉衷肠,那也绝无可能。王承之打定主意,并不接老先生探询的眼风,像平常一样安顿老先生坐下,待他又跟女招待要好了一杯咖啡,那边咖啡机的声音响起,王承之对陈墨说:“我们出去吃晚饭吧?想去哪?”

  陈墨下意识地回答:“簋街。”随后才想起现在才五点不到而已,“现在就去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王承之对答如流:“今天天气不错,咱们从小街一路走着过去,时间上也差不多。”还没等陈墨来得及多想,他去吧台和女招待交代了几句,拿起外套便引着陈墨往外走。

  老先生眼看情势不对,这煮熟的鸭子说话间便振翅欲飞起来。想要随机应变一番,却见女招待端着他的咖啡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这浑小子,简直是以怨报德!老先生一边在心里大力吐槽一边怨念地接过咖啡,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走了出去。

  王承之领着陈墨穿街过巷,路过箭厂胡同,又路过国子监。黄昏时分,有中学生模样穿着校服的半大孩子在国子监里说说笑笑。“国子监里怎么还有学生哪?”陈墨不禁问。

  “这里面有一间大殿改作了自习室。”王承之说,“赵允上高中的时候家住这附近,还来这儿自习过。”

  “看不出赵允还有这风雅的爱好。”陈墨说。

  “他那不是风雅,”王承之笑着回忆道,“他那时不知怎么看上了一个东直门中学的姑娘。那姑娘周末爱上这儿自习,所以他也屁颠儿屁颠儿地跟来了。”

  这还真像赵允能做出来的事,陈墨笑着想。“后来怎么样,追上了吗?”

  “后来他发现那姑娘有男朋友,每周固定在这儿约会呢。赵允消沉了一阵就化悲愤为力量申请出国了。”

  陈墨不禁叹了口气。赵允还真是情路多舛,这回如果程皎皎真的嫁给了文森特,不知他还能不能化悲愤为力量。

  天色慢慢变暗,两人穿过雍和宫门外一家家准备打烊的香烛店,又过了一条街,便完成了从神圣到世俗的旅程。簋街最热闹的时段还远远没有到来,倒是每家餐厅都有空位。陈墨选了家烤鱼店,两人叫了烤鱼,又叫了烤串烤馒头片之类。吃着吃着,陈墨倒忽然想起了往事来。

  “你记得从前北大西门外的烤翅店吗?我和室友快毕业那会儿特别爱去,有时候懒得晚上走那么远,就四人轮流去买了打包回来。程皎皎特别爱吃那家的烤馒头,可是烤馒头这东西吧,用塑料袋闷回来就软,不闷吧一路走回来就凉了,我们就老以烤馒头为诱饵指使程皎皎跑腿。”

  “唉,这一晃都十年不止了。”陈墨不禁有些惆怅,“你那时候也去吃过那家吗?”

  王承之点点头:“男生宿舍晚上不锁门,我们经常去吃夜宵。”

  “那说不定还遇见过。”陈墨说。

  当然,王承之在心里想。有时候他们正喝啤酒吃着烤串,就见陈墨走了进来,七七八八地跟老板点上一堆东西。正如她自己所说,程皎皎常见而陈墨不常见,所以每当他们正好遇见陈墨的时候,同寝室的兄弟是必然要哄王承之喝上一杯的。陈墨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徐强会当个跟班。如果她一个人来,就会在等烤串的时候百无聊赖,这时王承之的室友总是怂恿他上前去搭讪,而他明知陈墨名花有主,也只得作壁上观。

  好在过了这许多年,到底是面对面坐在一起吃上了同样的东西,从前的那些不提也罢。王承之这样想,于是他回答陈墨说:“很可能遇见过,可惜那时候不认识。”

  “你不是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暗恋我了吗,怎么会不认识?”陈墨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心下都是一惊。倒是王承之先收拾好了心情,“你知道了。”

  他这样坦然地承认,陈墨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微微红了脸:“嗯,最近刚知道的。”想了想又急急补充道,“不是赵允。”

  “那就是程皎皎啰。”王承之肯定地说,“这俩人自己的事还没有摆平,撮合我们倒是挺热心的。”

  陈墨无法和王承之复盘程皎皎告诉自己时的情形,只好做了个默认的态度。

  这层窗户纸捅破,两人终究是有些尴尬。还好晚饭已近尾声,王承之结好账问陈墨:“还回秋庐吗?”

  陈墨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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