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时尚阅读 > 三万英尺 | 上页 下页


  纽约的律所总是有许多犹太同事。在纽约工作两年下来,陈墨也算习惯了——每到周六和重大犹太节日,所里总有差不多一半同事会消失不见,得由其他人顶上。陈墨听比她高几届的一个中国律师抱怨过,亚洲人没有宗教节日,唯一的春节在美国又不是公众假期,所以每到感恩节圣诞节这些美国的重要节日,被要求留下来加班的总是亚洲人。犹太人就好得多,他们理所应当地享受着每个周六不必工作的好处。陈墨组里甚至有一个印度同事,因为嫁了个犹太人,所以每到犹太人的节日她也不上班,美其名曰是要尊重丈夫的宗教感情。

  不过纽约的好处是大家对此都习惯了,所里自然是这样,客户也差不多,陈墨还没听说过哪个客户因为犹太律师没能在周六加班而大发雷霆的。然而北京的客户是不是也这样宽容,实在是很难说。想到这里,陈墨笑了,郭达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得有二十年了,哪里轮得到她来帮他操这个心。

  徐强下班后从北边来找陈墨过周末。说起来只是倒一趟地铁的事儿,然而北京城这么大,等陈墨终于见到了徐强,已经快八点了。虽则是珍贵的周五晚上,折腾到这个点,两人都不太有再转战其他地方吃饭的心情,陈墨就干脆带徐强去了国贸溜冰场附近的台湾餐厅。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自有其妙处。两人晚饭快吃完的时候,陈墨收到了期待已久的客户意见。邮件是法律部的赵律师发来的,包括收购协议和股权协议两个部分,赵律师在邮件中特别强调,要求明德立即处理这两份文件,并且将其翻译成英文,在周一之前发回给他们。也许是怕律师不能够全盘领会她的意思,赵律师把“之前”两个字专门加粗,还加了下划线。

  这封邮件刚看完,黑莓又推送了两封新邮件。都是李征明写的。一封是回复客户说完全没有问题,一定按照客户的要求按时完成。另一封是写给陈墨和翻译的,大意是虽然郭律师要到周六晚上才会开始工作,但是陈墨和翻译务必要在从现在到周六晚上的二十四小时里尽量赶工,不得拖延。也许是意识到并购方面的工作毕竟不归他管,李征明在邮件里抄送了郭达民和刘煜。

  陈墨一边读邮件,一边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徐强忍不住说:“瞧你严肃的,有什么事也先吃完饭再说吧。”

  陈墨摇摇头,先写了个邮件给翻译,告诉她自己今晚会加班修改合同,请她明天一早进办公室开始翻译。又写了个邮件给Grace,问她周末安排了哪些秘书给大会议室里的项目加班,有没有可能顺便帮她处理一些文件。这两件事做完,她抱歉地对徐强说:“看来真的整个周末都需要加班。郊游是肯定不成了。一会儿吃完饭我把钥匙给你,你先上我那儿去吧。明天下午程皎皎约我们打一场羽毛球,我尽量安排,实在不行的话你也可以自己去,反正你也认识她。”

  “程皎皎?你那个大学室友?”

  “是啊,最近刚好碰上。”陈墨言简意赅地给徐强讲了一遍程皎皎怎样和她在香港碰到,现在又在做什么工作。徐强显然对这个戛然而止的周五晚上很不满意,抱怨了一番。陈墨自己虽然也觉得很是糟心,想到这回北京的第一个周末就要取消徐强的计划,心里毕竟还是有点歉疚。于是她温言软语地安慰了徐强几句,又叮嘱他晚上先睡别等她,这才叫来了服务员买单,然后自己匆匆地先走了。

  办公室里,前台和大会议室还是像白天一样热闹。这个新的项目果然像前台莫妮卡说的一样有在明德安营扎寨的架势。而办公区静悄悄的,只有John和刘煜的办公室亮着灯,人却都不在。

  陈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黑暗里,窗户外还没启用的“大裤衩”像钢铁巨人一样静默地站立着。脚下的东三环车流缓慢地移动,所有车的首尾灯连接在一起,好像下一刻就可以羽化登仙的样子,然而其实只是幻想而已。

  陈墨按亮了办公室的灯。

  修改合同算是简单的。陈墨虽然难得碰到中文法律文件,在遣词造句上难免生疏,速度也慢了下来,不过做到午夜刚过,也就做完了。她心里明白,周末的大头是等翻译做完第一稿英文稿件后她来审阅定稿的过程。这两份文件加起来有一百多页,要赶客户给的死线,想来周六晚上是不必睡觉了。

  另外那个项目上的人也差不多吧。陈墨离开时,大会议室还亮着灯,可以听到里面有人激烈争论的声音。

  到家的时候徐强已经睡了。徐强打呼,此刻卧室里早已响起一阵一阵的鼾声。陈墨叹了一口气,从床头柜翻出了一对耳塞。这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稳,早上起来恍然觉得自己还在纽约,伸手拿过枕边的黑莓准备看邮件,便听到徐强不悦的声音:“昨天晚上我睡了都还没回来,早上刚醒又惦记着你的黑莓!”

  这些年陈墨习惯了一个人住。先是宿舍,后是纽约她那间小小的公寓。她和徐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不外是陈墨或徐强休假的时候,除此之外,两人大多是靠着电话维系感情。那些一个人生活所养成的习惯,要改掉怕是也得有一阵子。然而今天虽则是习惯使然,到底还是也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于是陈墨暂时忽略了徐强的不快,继续查看她的邮件,发现翻译已经按照约定进办公室开始做翻译稿,暂时也没有什么需要她的,陈墨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安慰一下徐强。

  徐强却不给她这个机会,自己下床洗漱去了。陈墨听着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既不是很想起床,又被这声音干扰无法睡上个回笼觉。她忽然觉得徐强有点像大学里不受欢迎的室友,虽然理智告诉她这只是重新习惯两个人在一起的过程,陈墨还是微微地恼了。

  早起的这一点别扭却一直别扭了下去。上午两人跟程皎皎和她的几个同事打完了羽毛球,徐强还是摆明了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当着程皎皎的面,陈墨也不好发作。没想到两人告辞离开羽毛球场后,徐强一听说陈墨要回办公室,立刻甩了脸子:“我巴巴地跑来东边陪你过周末,被你拖来打了一场羽毛球就打发了。早知道我还不如答应同事去打篮球呢。”

  陈墨也恼了。如果不是希望能多陪陪徐强,她本来可以推掉这场羽毛球,早上睡个懒觉直接进办公室。虽然这话陈墨毕竟是没有说出口,但本来心里因为临时要加班而对徐强产生的那种愧疚感也被冲淡了许多。她虽然并不想和徐强争执,却也没有了要安慰他的心思。一时两人都有点下不来台的感觉,只得不欢而散。

  如山的工作当前,陈墨倒也没有在这事上想得太多。她一进办公室就去找翻译,两人做好了一个随翻随审的计划,陈墨这才拿着翻译已经做好的一小部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虽然是周六,但因为隔壁那个大项目,办公室里倒是跟平时一样热闹。阿姨贴心地在给会议室的项目订午餐和晚餐的时候给陈墨和翻译也订了一份,倒是省了她许多事。

  这样一忙就忙到了凌晨时分。加班的秘书和阿姨早就走了,办公室里除了陈墨和翻译,就是大会议室里那些还在废寝忘食的谈判的人。金钱永不眠。从前陈墨觉得虽然纽约确实是这样的,却无端地觉得亚洲的节奏也许要慢上一些。以现在的情况看,也许更胜一筹也未可知。

  这一夜还长,陈墨决定去茶水间给自己做一杯咖啡,顺便活动一下。

  陈墨在捣鼓咖啡机的当儿,茶水间的门又开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进来。大约是来开会的吧,陈墨这么想着,就也没有理他。陌生男人径直走到冰箱旁边,打开冰箱,一气拿了四五罐零度可乐,又转身走了出去。

  长夜漫漫,确实得有些咖啡因才能熬得过去呢。陈墨在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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