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61)_马曳

六一

　　状况比我想得还要快发生。招股书快要做第一次密交之前，投行的外部律师发来了承销协议的初稿，请我们法律部审阅。文件刚发来，K女王追了一封邮件，说项目进度吃紧，让我今天之内必须审阅完把意见发出来。偏偏这天我患了感冒，早上便开始发低烧。然而K女王发话，这时候忽然撂担子决然是不行的，我只好去秘书那里要两颗退烧药先压一压体温，好歹把承销协议看完再说。

　　秘书大婶从她的抽屉里把药拿给我，又关心的问：“你没事吧？看你的脸色可不太好。”

　　“没事。”我努力向秘书大婶挤出一个笑脸，赶紧把药就着热水服下，继续看我的承销协议。

　　生病确乎会降低人的反应能力，平时两三个小时能看完的承销协议，这天我一直看到晚上十点多，才好不容易完成了。期间我除了不停喝热水，完全粒米未进——我既没有时间，也确实被发烧搞得毫无胃口。六点多钟Linda下班前来我这里转了一圈，看到我绯红的脸色，她愣了一下，不过终于只是问了我今晚能不能确定完成这个协议。

　　“没问题，我今天肯定会做完的。”

　　“嗯。”她点点头，刚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你没事吧？”

　　我勉力笑了笑：“我有点不舒服，不过还撑得住。”

　　“好。”Linda转身走了。

　　等我终于把承销协议的意见发出去，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我刚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睡觉，电话响了。

　　是印度人：“王微，我看你刚刚把承销协议的意见发出去了。我现在把刚收到的审计师comfort letter草稿发给你，你看一下有没有意见，我们再一起跟审计师通个电话谈一谈。”

　　“可是我们现在只是密交而已，comfort letter要到发红鲱鱼招股书的时候才需要定稿吧，需要赶着今晚就谈吗？”

　　“赶早不赶晚。谁知道红鲱鱼的时候会不会有其他事情耽搁了呢？我们把它先谈好了，到时候也少一件事不是？”

　　“可是……”我踌躇了半天，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今天一天都在发烧，也没吃东西，这会儿不能再留在办公室了。你要是实在想把comfort letter今晚就谈掉，我先回家稍微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再看行吗？”

　　印度人沉默了一小会儿。“算了。”他终于说：“你生病了，回去休息吧，comfort letter明天再看好了。”

　　谢天谢地，这个人还有一点common sense。我在心里想。

　　浑身酸痛的回到家里，我连衣服也没有脱便上床睡觉了。这一夜时睡时醒，到了黎明时分，终于出了一身汗，沉沉的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仍然在发低烧，跟昨天晚上相比倒是好了不少。想着今天还有comfort letter要做，我挣扎着起了床。

　　刚到办公室Linda就满脸不悦的来找我：“Wei，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们需要谈一谈。”

　　昨天晚上？我还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Linda甩出她黑莓里面印度人的邮件给我看，显然是我们刚通完电话后写的，邮件发给了Linda，抄送了K女王和T老板：“香港的VP说你晚上十点就推说自己身体不适不肯继续工作要回家了。”

　　“这完全是胡说！”我不由得激动起来。“我昨天一天都在发烧，晚上坚持把承销协议做完之后已经十一点了。这时候他打电话来要我立刻做一个并不紧急的事情，我说明了我的情况后建议我可以回家后继续工作，然后他跟我说可以等到今天再完成的。”该死的印度人，我在心里想。还以为他让我回家是良心发现呢，原来后面立刻就跟了这么招阴的。

　　“你跟我解释这些都没意义，还是想想等K女王来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解释吧。”Linda事不关己地说。“我像你这个年纪地时候，还在律所工作，有一次被派去德州做尽职调查，在一个宾馆里看了三天三夜的文件，那几天我正好遇上了食物中毒，看半小时文件就要出去吐一次，我也坚持下来了。Wei, maybe this job is too hard for you.”Linda扔下这么一句话，走了。

　　我心灰意冷地坐下来，脑袋里不断回想着Linda最后抛下的那句话。难道真的是我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吗？我对着刚打开的电脑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屏保跳出来，我才终于回过神来。一种强烈的挫败感袭上心头：原来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最后不过是得到这样一句评价。

　　算了，等K女王来找我再说吧。也许她会听我的解释，也许不会，但在那之前，工作还是要做不是？我认命的把comfort letter打印出来开始审阅。

　　也许是这清早的一幕过于惊吓，也许是早上温度的降低只是错觉而已，还没到中午，我觉得我的额头烫得吓人。我努力集中精神继续看文件，却觉得那细小的times new roman字体渐渐如蚊蝇般扭曲，最终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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