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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身为一个恋爱中的人,林染毅然决然的买了周五晚上的大巴票,是最便宜的那种由华人公司运营,从波士顿唐人街上车,在纽约唐人街下车的大巴。传说中唐人街大巴总是开得飞快,三个半小时就能从波士顿开到纽约。可惜我们遇上周五晚高峰,纵使司机有三头六臂,不能狭路相逢勇者腾,也只好慢慢在高速上乌龟爬。五点钟从波士顿出发的大巴,等我们真正到了曼哈顿的唐人街,已经11点。

  曼哈顿比我想象的要破。看唐人街的景象,让人想起九十年代的中国,而街道两边横流的污水和随处可见的垃圾,简直像是到了新发地批发市场。电视里常常见到的高楼大厦,男女主角们散步的中央公园,都在城市的另一边,而唐人街仍然像多年前姜文演的那部电视剧一样,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去纽约。

  Mike和法兰克在街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见了面,我还没来得及尴尬,林染已经嚷嚷着肚子饿,大家决定先去吃点东西。Mike踢了一脚街边的易拉罐说:“这唐人街还跟我小时候一样脏乱差,就只有一样好,24小时随时可以来填饱肚子。”

  他带我们去MottSt.上一家叫大旺的餐厅,说是这里有全纽约最好的烧鸭和排骨。法兰克在我下车时向我点了点头,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一路上我观察他的脸色,也全无所获。Mike说的没有错,这家店虽然装潢破烂,每个跑堂的都像你欠了她三万块一样,但烧鸭和蜜汁烤排骨确乎好吃的让我想把手指也啃下去。配上一碗生滚的瑶柱白粥,在满头大汗的同时觉得浑身畅快。

  走出餐厅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路上人开始变少,有醉汉踢着空瓶晃晃悠悠的在街上走。法兰克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还是叫出租车回去吧,便径直拦了一辆车。我们一路向北,我好奇的看着窗外相对低矮破烂的建筑慢慢变做堂皇的大厦,又变做一栋栋有高有低的公寓楼,我们横穿过公园,又开了一小会儿,终于在一栋大厦的门口停了下来。

  法兰克和Mike住在26楼,电梯缓慢上升,法兰克说这公寓其实是他父母的。他们平日住在长岛,如果来纽约便会住在这里。从前几年开始,法兰克的父母决定夏天回台湾去过,所以这房子到了夏天总是空着的,正好让他们实习期间住。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两为什么会在纽约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还会有一个空房间,我这样想着,正迎上林染毫不掩饰的“你看看你都错过了什么”的目光。

  法兰克父母的房子布置的很有品味。虽则东西方家具混放,然而毫无冲突感。客厅外有一大露台,种有各色花草,又放了一张躺椅和茶几。站在露台上,可以望到中央公园和城市的天际线。有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如果我没有把这一切搞砸,如果我接受了法兰克,就可以随时坐在这个露台上喝着茶看纽约夜景”的念头。然而现在这都是无稽之谈了,我对自己说,我是来安慰法兰克,而不是来接受他。

  整间公寓共有三个卧室。法兰克父母的主卧由法兰克住,Mike住在法兰克原先的卧室里,而我和林染住的卧室则属于Jane。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又吃了令人满足的饭,我好不容易挨到法兰克和Mike跟我们说了晚安,脸也顾不得洗就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咖啡香叫醒的。客厅空空当当,只有法兰克一个人坐在厨房的餐桌边看报纸。看见我,法兰克起身给我倒了一杯咖啡:“你醒啦?”

  “嗯。”我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林染和Mike呢?”

  “他们俩今天好像有很多计划,很早就走了。你早饭想吃点什么?鸡蛋饼如何?”

  “啊,好啊。”我随口答应,心里问候了林染一百遍。

  法兰克熟练的拿鸡蛋,奶酪和西红柿调了蛋液,下锅煎蛋饼。空气里立刻弥漫了蛋饼的香气,美食当前,我忽然就有了勇气:“法兰克,那天我喝醉了,对不起。”

  法兰克放下锅铲定定的看着我:“是对不起你说了那些关于陈正浩的事,还是对不起你让我吻了你?”

  这个问题太难,我没办法骗他,也没办法骗自己。

  过了有一个世纪之久,法兰克放过了我,他盛出蛋饼放到我面前:“Don't over think it. Eat your break fast.等下我带你在纽约转转吧。”

  事已至此,我也只有默默的吃蛋饼喝咖啡,法兰克还坐在一边看报纸。蛋饼很香,咖啡显然是法兰克早起用他自己的复杂方法做的。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七月早晨,一切从表面看来如此完美,但我和法兰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已经把一切都搞砸了。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眼睛湿润,悲从中来。

  安静的厨房里忽然听见扑咚一声,是我的一滴眼泪掉到了咖啡杯里。紧接着一只手搭在了我肩头:“我做的咖啡是不加盐的,你再加点盐进去,味道就全变了。”

  我破涕为笑,接着又更加厉害的哭起来,反正法兰克已经发现,我也没什么可隐藏的。法兰克坐在旁边关切的看着我,而我索性趴在他的肩头痛痛快快的把眼泪流光。他仿佛僵硬了一瞬,随即一下一下像抚慰孩子一样轻轻拍着我的背,终于一句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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