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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父亲说:“回来就好。”

  方竹不知在伏在父亲床头啜泣了有多久,后来又是如何被何之轩送回公寓,早上醒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而昨天发生的一切,好像在做梦。

  何之轩问她:“今天去不去你爸那边?他明天就出院了。”

  方竹知道已经制止不住自己的渴求:“我去。”

  方墨箫的病房里有客人,表哥徐斯正伴着姑姑、二叔和父亲说笑话。

  何之轩陪着方竹进门,徐斯笑道:“呦,今天巧,一家人都到齐了。”

  方竹在这些年头一回碰上家里长辈们齐集一堂的情形,她身边的何之轩只是淡淡一笑。

  长辈们并不排斥何之轩的在场,且他更为熟练地为在场诸位还茶切水果,俨然是主人模样。

  方墨箫看着何之轩微笑。

  姑姑将方竹拉到病床边坐下,说:“方竹,很高兴在这里能看见你。”

  方竹羞愧。

  二叔笑道:“还是女儿在身边好,有人照顾。”

  方墨箫对自家兄弟说道:“哪里好?养的不知道自己的苦。哼!”一手重重搭在方竹的肩头。

  方竹用细细打量身边的父亲。

  她有多长日子没有见到他本人了?上一次还是他特地赶去饭店看望她的。她的父亲从来没有抛弃过她,在她的背后为她解决了多少问题?

  她一直是晓得的,就是不肯去承认。

  她望着父亲,白天光亮,能让她看清父亲脸上沧桑沟壑分明更甚从前,她心内莫名一恸。

  二叔笑道:“你就吹毛求疵。我家两个小的都在新西兰,都去了七八年也见不着两次面,换你这样你就知道苦恼了。”

  何之轩将热茶递到方墨箫手内,他喝了一口热水,从怀里拿了表来看时间。方竹看得清楚,是同表哥一起买的那一块。父亲在表扣上系了一条银链子,方便携带。他“扣”一下打开表面,看一眼时间,再关好,放回怀里。

  她一抬头,看见表哥在同她眨眼睛。

  方墨箫说:“搁在身边的也是操不完的心。”他伸手抚摩着放在枕上的蓝色围巾。

  方竹的眼微微热起来。也许许久没有同父亲说过话,她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往父亲身边靠了一靠,下意识好让别人知道他们是一对亲密父女。

  亲戚们都体贴,寒暄几句便即告辞,都希望留他们父女二人多些时间私聊。

  徐斯离开时问何之轩:“有没有空抽根烟?”

  何之轩跟着徐斯一块儿出了病房。

  方墨箫说:“他们俩如今关系不错。”

  方竹晓得父亲指的是什么。

  她从床头柜的水果篮里找了一个苹果,又找来水果刀,坐在父亲身边削起了苹果。方墨箫由着她,顾自看着报纸。

  几年的隔阂和误会好像从来没有在他们父女之间发生过。

  方竹小心削着皮,把声音压的低低的,说:“爸爸,我错了。”

  父亲抖一抖报纸,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忽然说:“姓何的小子跟我讲,他现在经济条件可以了,这架势可不是逼着我把女儿嫁给他?真有他的。他到底比你强些,你偷鸡摸狗地来瞧我一眼就溜,他一来就大喇喇站到我面前,还给我鞠躬,叫‘伯父你好’,那个神气劲儿,你怎么就没他半分自信?”

  方竹想一想父亲描述的这个情形,“扑哧”笑出来。

  方墨箫说:“年轻人,受一点苦是应该的。”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不然你哪儿会自己削苹果?”

  方竹削好了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一口口喂给父亲。方墨箫甘之如饴地受着,闭上眼睛,享受多年来的头一回天伦之乐。过了半刻,他才说:“方竹,人不能任性一辈子。”

  何之轩敲门进来:“方竹,凶手自首了。”

  方竹说:“我要去见他。”

  方竹在拘留所再次见到失踪已久的阿鸣,差点没认出他。

  对方憔悴许多,可见颠沛流离的逃亡日子并不好过。

  阿鸣冲方竹流里流气敬个礼:“方记者,对不住。”

  方竹问:“阿鸣,我没得罪过你。”

  “显然的。”

  “那么是谁?”

  “我都给警察交代掉了。”

  方竹认真看着他。

  阿鸣挠挠头:“你每次给我的线人费还挺高,伤了你这事儿我也觉着不大道义,不过拿人钱财给人消灾。方记者,你是不是和李晓认识,才对她的事情这么热心?”

  “和李晓有关吗?”

  “就是她的老外恩客。”

  方竹大为震惊:“为什么?”

  “你查李晓的事情查的太紧,还发过报导砸过他们公司的场子,他以为你要勒索他呗!当时出了高价要废你的手。”

  “呵?”方竹冷笑,问阿鸣,“李晓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阿鸣说:“那傻姑娘以为和老外上床就能帮她爸买下什么牌子呗!她老说她爸是企业家,倍儿成功,我们老笑话她如果她是千金小姐何必来混这行。不过你查过这行是知道的,这些雏儿有些家庭条件不差,下水的都是玩儿叛逆的。这老外还是她主动招惹上的,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人家和她爸的生意有点儿瓜葛,就托行内的熟人牵线认识,结果后来玩得过了头,两个人闹了起来,她还威胁人家。具体威胁什么我不知道,反正老外找上我们老板,他们一合计打算吓唬吓唬这姑娘。别看这些姑娘玩叛逆敢下水,真跟她们把她们做的那些烂事儿往学校和家长面前曝光,个个都会害怕。这老外有拍照的嗜好,就拿艳照反威胁了这丫头吧,让我们老板娘带话,如果她胡说八道,就把照片贴到她爹公司大楼去,让她企业家老爹的脸都丢光。李晓大概是被吓到了,才会跳楼吧——”

  或许阿鸣因为间接的愧疚,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声音都没了。

  方竹难过地站起来。

  阿鸣说:“方记者,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李晓?”

  方竹说:“她是我妹妹。”

  她走出拘留所,天色暗下来,有雨丝飘落。

  何之轩站在车前等着她。

  他们隔着丝丝雨滴,互相望着对方。何之轩的手抚到她的脸颊,方竹才感到温暖。

  她钻进车里时,纪凯文给她打了电话。

  “我姑父进了重症监护室,医院已经发了病危通知书。他进去之前要我一定给你个电话,要我谢谢你对晓晓一直以来的照顾。”

  方竹说:“我受之有愧,在晓晓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我没有帮到她。”

  纪凯文说:“你这么说,会愧煞我们。”她顿了顿,又说,“晓晓小时候最喜欢小何哥哥和小方姐姐,希望你们俩能在一起。有一次我问过她,为什么总是要幻想你们俩能谈朋友,她对我说,她觉得你们俩在一起,再带着她,她感到很幸福。”

  纪凯文把电话挂断。

  方竹告诉何之轩:“李总病危了。”

  何之轩把车子发动起来,过了好久,他才说:“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就到‘孔雀’实习。李总那时候就想把‘孔雀’重新做到解放前的规模,让晓晓可以为他骄傲。现在他做到了。不说了,我们回家。”

  一路无言,他们抵达目的地。

  何之轩把车直接开入车库,在停车位停好,转过头来的时候,望见方竹一脸的泪。

  他把手伸过去,立刻就被方竹牢牢抓住,她探身过来,伏在他的肩头,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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