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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一向快人快语的杨筱光接起电话反而率先抢过话头:“竹子,我们的广告剧本终于通过了。我一定要跟你说,这个剧本是何领导定的,昨晚我们改剧本定方向加了一夜的班。你一定要听我讲,广告是三个短篇故事,其中有两个故事很特别,一个是知青上山下乡的爱情,还有一个是校园爱情——”

  方竹怔住。杨筱光用快活的语调想要告诉她两个故事,她明白其中的深意。她把杨筱光的话截了过来,说:“阿光,何之轩今早说要和我复婚。”

  杨筱光显然也意外了,隔了会儿,小小心心地问她:“你不愿意?”

  方竹无法作答。

  杨筱光说:“这些年你不是一直想着他吗?他心里不是一直也有你吗?他肯提复婚,不是挺好吗?”

  方竹深深吸气,又深深呼气:“不,不是的。”

  杨筱光疑惑:“竹子,我真的不懂你在想什么。你明明很爱他,为了他你都做了这么多事,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前一段时间你给‘孔雀’写稿子难道不是为了他?好多年前你又离家出走又拼命打工不是为了他?你为什么要想的这么复杂?这难道不是单纯的爱吗?”

  方竹叫:“是的,我爱他,我从来没有回避过。可是——”她咬紧牙关,这些死死咬住的不能回首的,在此时此刻,几欲脱口而出,而她,也终于脱口而出,“这些都抵不了我的错,偿不了我欠他的。”

  杨筱光问:“我不懂了,你这么说我听了真难受,但是到底怎么回事啊?”

  方竹拳一拳手,稍微完全,手心就微微地疼,往事令她心弦颤动,薄痛难抑,不忍回想,不愿回想,又不得不回想。

  “我欠他的,我甚至不奢望这辈子他会原谅我。”

  “为什么?”

  往事的闸门一旦打开,往日的洪流必将滚滚而至。方竹最最骇怕的终不可避免。她的这些年,不过是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的逃避。

  她说:“我刚结婚的时候,他的父母来看我们,我和他的妈妈闹得很不愉快。他的妈妈要找我爸理论,我怕给我爸丢脸,我逼他,我想要他的妈妈快回去,不要再给我们的生活添麻烦。我瞒着何之轩求他的爸爸,一切的事情等我们回东北再说。他的爸爸答应了我,当晚就买了火车票——”

  那个她永不能忘怀的夜晚,她被何母指着鼻子骂,她跑出了亭子间,何之轩一直在她后头追着她,一路追到马路对面才捉住她的手。

  她对何之轩嚷:“你一定要让你妈回去,我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我要疯了!”

  何之轩沉声说:“方竹,你给我时间。”

  她拼命摇头:“不行不行不行,我一刻也不能看见她,一看见她我就想起刚才——太可怕了,何之轩,太可怕了!我爸虽然管我管得紧,可也没有这样侵犯我的隐私权!我以后怎么在你妈面前做人?”她跺脚,气愤冲昏她的头脑,“不行,她一定要走,她不走我就不能回去。我没法看见她,我看见她有心理障碍!”

  何之轩从不会轻易激动的人,声音也不禁高了一度:“方竹,我没办法在没有任何交代的前提下就让他们回去。你给我时间。”

  “那好,那我到别的地方住一段时间。我真的不能想象你妈天天在我们家门口坐着耍无赖,邻居们会怎么想!”

  何之轩的脸色变得铁青,可是,他还是松开了她:“你住哪儿?”

  “我会找我表哥安排。”方竹脱口而出。

  何之轩苦笑:“我没照顾好你。所以你爸不待见我是对的。”

  方竹绷住脸:“何之轩,一码归一码,别扯上我爸。”

  他的声音淡下去:“方竹,这两天你照顾好自己,所有的问题让我来解决。”

  当时的方竹气未消,心未定,满腔委屈无处诉说,她没有耐心再同何之轩把这个问题争论下去。

  她伸手招来出租车,直驱表哥的公司。车子启动时,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站在原地的何之轩。

  她只知道自己很失败,不知原因的失败,回过头来还是要找亲戚倚靠。

  徐斯不巧正出差公干,他的秘书认得方竹是他的表妹,看她失魂落魄地寻过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当即要给徐斯打电话,方竹慌忙阻止。

  她想,她的生活出了问题,头一个反应是找有钱势的亲朋来倚靠,切皮不离肉,她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个金鸟笼,当初离家的时候对张林对父亲说的那番要独立的话在此刻全部都像是笑话。

  后来徐斯的秘书还是偷偷给徐斯打了电话,徐斯吩咐秘书请公司的司机把方竹送到徐家在闹市区的一间公寓,随后保姆就来报到了。

  方竹没什么气力再坚持她的坚持,她关掉手机,在公寓里睡了一觉。醒过来才想起来这天是周六。桌上摆着保姆煲的汤做的饭,可口得她几乎怀念起母亲的手艺。

  手机上,何之轩发来好几条短信,问她在哪里,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他用词很冷静很安静,可见并没有在生她的气。

  方竹喝了点儿汤,回了何之轩一条短信:“我在表哥家里。”接着,她忽然起了个念头。

  她去了上海火车站,站在售票处咨询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上海到呼玛的路程遥远,要坐火车坐三十个小时先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坐火车到黑河,然后在黑河坐客车到呼玛。

  太辛苦了。

  她和何之轩谈恋爱结婚的几年间,他每年的春节都会回去。早几年她念书时没有离家,春节不可能抛开父亲陪着男友回家过年,后来她要死要活要同何之轩在一块儿,同父亲大吵后离家,同何之轩两人的生活顿时开始拮据起来。

  方竹这才想起来,自从她搬出自己家同何之轩同居后,何之轩春节时候就没有回家。所以他的父母就来了上海。

  三十个小时只是她概念里的数字,她从来没有尝试过,更不知道其中的艰辛。

  她惶惑地,回避地,狠心地,把这个真相抛诸脑后。

  她仍旧是赌气,翻出自己的工资卡,到银行把所有的余钱取出来,找了个机票点想要买两张从上海到哈尔滨的机票,但是待要付钱时,她却交不出何父何母的身份证号码。

  她对她的周遭真可以讲是一无所知了。但人的愚蠢就在于并不自知。她还是赌气,折返到火车站售票处,买了上海到哈尔滨,哈尔滨到黑河的四张软卧票。

  然后,她偷偷地回到了小亭子间弄堂口的招待所门口,徘徊和观察了许久,终于看见何父走了出来。

  这是一次艰难的谈话,就在弄堂口的小点心店里,油腻简陋的环境,吵嚷的人声,都教方竹心烦意乱。

  何父叫了小笼包和鸡鸭血汤,说:“你们上海人都爱吃这个吧?之轩的妈妈——我是说他去世的妈妈,一直很想念这些小吃。很好吃。”

  何父慈祥的表情鼓励了方竹。

  他说:“我们不请自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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