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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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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之轩的眼内,她的洒脱、坚强、坦率一如既往,时光从未在她的身上流逝过,她好像仍站在那原地,怎么回事? 方竹把蒸饺全部吃完,抽了餐巾把嘴抹干净,未曾抬眼多望何之轩一眼。只消多望一眼,一定又会有乱纷纷思绪扰心。他突然的邀约,他突兀的提醒,都会让她想入非非。但,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她不能够再容忍自己停留在原地留恋,而后再次进入自己无法解决的循环困境。 她站起身:“非常谢谢你的下午茶,这时候我得下班了,我先走了?” 何之轩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他叫来掌勺买了单。 她嗫嚅:“不用。” 掌勺对他说:“这里不刷信用卡。” 他掏出现金买单,买完单同她说:“走吧。”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径自领着她走出门,又说,“在这里等我。” 于是方竹便真的只能在原地等待,自一开始的开始,她就没有办法拒绝他的任何决定,除非她决然到让他来不及做决定。 这样的傻事她做过一次,痛悔可能要蔓延一生。 方竹眼睛酸涩,她轻轻揉眼,心内明白自己还是情愿在原地等着。 何之轩从大厦的车库内把车开了过来,像上回一样,帮她把自行车折叠起来,塞入后备箱,再把副驾座的门打开。 方竹没有再让何之轩的副驾座的门白开,深深吸一口气后坐了进去。 好像又回到相识的最初,坐在他身边就足够让她心神不宁。而他一定是一定是老僧入定,从不起波澜的模样。 闹市的马路在下班时分总是异常拥堵,车子行驶得不很顺畅,人的心思也不很顺畅。方竹一直不做声,分开这些年,她其实有些忘记怎么无障碍地同他交流,如今重逢了一两次,除了关于李晓,关于公事上的交流,她还是不清楚如何同他讲话,该怎么问他一句“别来无恙”。 仿佛是人到了眼前,就卡了带子。卡了带子的方竹只好报了地址之后,选择垂首不语。 还是何之轩开了口,问她:“感冒都好了?” 这话令方竹心底轻轻一触,好不容易累积好的坚强防御瞬间就要崩塌。 她扭过头来,望向他,点点头。 前面到了一处十字路口,遭遇红灯,车停了下来。 何之轩转过头,他望住正望着他的方竹。 他们很久都没有这样直视对方,经年的分离,从未如此接近,眼神相交,似过千年。太炽热了,会出事。 方竹想的没有错,确实如此。 何之轩松开了握住方向盘的手,伸过来,在她尚未回过神的那片刻,按在了她的下巴上。 那相触的是久违的体温,温柔地通过肌肤传递到心底,恰如这些年她午夜梦回所期许所怀念的。方竹的心,跳得匆促而慌乱,就怕一瞬之后,崩塌的地方会接着溃退千里。 她咬了下唇,将身体往后撤了一撤。 何之轩收回了手,他冷静下来。 他知道,方竹又退了,她的面色那样怪,充满期待,又极力想要回避,还有一丝难堪。她退回她的防线内,防备着一切无法把控的现状。 正如这个城市的性格,扭捏的,矛盾的,不坦诚的,防备的,不自信的,又从不认输的,自以为是地非要维持表面荣光。 他们的步调还不一致,这些年各顾各的跑,也许彼此的跑道已成为乱麻线。他得理一理,便专心开车。 后来一直没有多说什么话,一路到了方竹租住的石库门弄堂口,何之轩突然就问:“不请我上去坐坐?” 这样直截了当的要求,让方竹白了白脸。 何之轩话不多,人稳重,不代表他就是亦步亦趋的人。他的要求提出来,人也跟着下了车,还锁好了车门,打开后备箱,提出她的小自行车。 方竹只得领着他进了石库门。 何之轩把自行车靠在梧桐树下,动作带着久违的熟稔。方竹看着呆了一呆,有熟悉的片段闪回,她咬一咬唇,闭一闭眼,令自己不做深想。 她将何之轩引到自己的小亭子间外,打开窄窄的木门,扭亮了电灯。 这是一间九平米都不到的小房间,藏青色的窗帘,藏青色的床单,藏青色的被褥,桌椅书架和木床都是宜家最简易色调最单一的小型款。所有的家具都一尘不染,可见住的人常常打扫,只有书架上的书报杂志散乱放着。 方竹的习惯,何之轩一直知道。 她喜欢把最近常看的书报杂志都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所以书架临着写字台的那一端总是乱着的。 方竹看见他盯着书架看,有些发窘,走过去略略收拾了一下。再指了一指书桌旁室内唯一的一张椅子,说:“你坐。”又问,“开水没有烧呢!你想喝什么?”又说,“我这儿还有啤酒,这倒不用等,要不要喝?” 何之轩轻轻皱眉,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带着难言的尴尬,他今日强行踏入她的生活领地,是给她造成负担了。他叹气,点头。 方竹的小亭子间一角放着小冰箱,冰箱上头搁着微波炉,微波炉上头堆了一堆陈年旧报纸,还没有处理的。不论她在家事上如何努力,总是会有马大哈地缺一处没有打理好。她因此生出许多烦恼,可还是改不了习惯。 方竹蹲下来打开冰箱门。里头塞满了各种速冻食品,最多的是水饺,“湾仔码头”的,“思念”的,“龙凤”的,各样品牌都有。 她是不挑牌子的,但所有牌子的口味一定都是同一种。何之轩想。 也许方竹觉着冰箱太乱,也许她觉着暴露一次又一次,越来越气馁,就匆匆又关上冰箱门,站起来说:“找不到,我还是去烧水吧!” 才转身,手就被何之轩抓住了。很紧,她要挣脱,两人角力。 方竹的心口擂鼓擂成密集的鼓点,从分开那一年起,到此时此刻,她一直给自己擂着战鼓,不回首、不退缩、向前看、向前跑。可在这刻,鼓点乱了,她不想乱,拼命命令自己立定,但最后只能够气若游丝地无奈笑一笑:“何之轩,要不我去买饮料吧?你来我家都没什么好招待,怪不好意思的。” 何之轩没有松开手,就这么待在她身边,靠近又靠近一些,让这气息更浓更近。这么些年,她还是那个她,站在原地,他靠近一些,就能闻到当年朝夕相处的气息。 原来他一直在怀念。他对她说:“方竹,你的脾气还是这样。” 他这么一问,让方竹自觉自己的坚强有些装模作样了,可是非要说:“何之轩,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应该有个新开始,不是吗?” 这么近的距离,是从越过了那么远的距离之后才得以重新接近,面对面,早已没有了当年枕边的呵欠呢喃,熟悉之中的陌生令人感怀。 今日的明月同往日的明月已经不再一样,何之轩默默地放开了她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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