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页 下页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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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看见熟人,更加泼得肆无忌惮,同方竹比谁的声音大似地,狂叫:“我要死我要死我就是要死——” 她还没讲完,方竹就蹲了下来,一把抱她入怀,整个人都伏在她小小的肩头,大声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说:“晓晓,你要乖,你不能这样,你妈妈已经走了,她管不了你了,你更要自己管好自己。” 方竹的大哭是李晓没有防备到的,她从未见过一直温柔和善的小方姐姐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抱着自己哭成泪人,她被吓住了,也忘记吵闹。 围观的好心的大人们把她们拉开,满头大汗的李润姗姗来迟,李晓又闹了起来,揪住他父亲的头发又哭又打,李润完全就是溺爱弱女的慈父,仍其扭打,只紧紧抱住她,低声哄:“晓晓,爸爸来了,晓晓,不要胡闹。” 有人窃语:“这就是新闻系齐老师的老公,听说是包二奶东窗事发,跟齐老师闹了离婚,齐老师这才跳的湖。” “可怜了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妈,哭着闹着要跳湖,幸亏被人发现的早,不然就是两条人命。” 李润毫不争辩,任人去讲,他只管抱牢差一点就失去的女儿,一个劲儿赔不是。 方竹往后退了两步,人世间的悲剧好像说好了一样,齐齐在她眼前上演,自己的、别人的,沉重到不过二十岁的她无力承担。 她感到很累,也很冷。李晓在她的父亲怀内哭声渐小,似已被安抚。小小女孩儿的境遇惨过自己,但胜在第一时间仍有父亲在她身边安慰。 方竹自怜自伤到不可自拔,她复又拨开人群,退出圈外。此时的李晓也不再需要她的抚慰了。谁都不需要她了。 她——想念她的母亲,她需要她的妈妈,她的妈妈也不在了。在这样万家团聚喜悦欢腾的夜晚,她前所未有地感到寂寞和悲伤。 方竹的眼泪落下,她用衣袖擦去,又落下,再擦去。 身后有人握住她的肩头:“方竹。” 何之轩从她的身后递过来一张餐巾纸,方竹头也没有回,伸手抢过来,捂住面孔,蹲下身来下不住地哭泣,由小声抽泣到嘶声力竭。 何之轩脱下外套盖她的身上。 他的外套有干净温暖的气息,方竹将他的外套拢紧,把自己裹起来。她呜咽着开了口:“何之轩,你来干什么呢?” 他说:“就是来陪陪你。” 她垂头,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想象他的外套就是蜗牛的壳,可供她躲藏,可供她自暖。 何之轩把她扶了起来,拉她出了这只小小的壳,问她:“要不要跑步?” 他领着她来到操场边,又帮她把外套脱了下来。她不愿意脱下这一层“壳”,脱了就像真的赤条条似的,但被他坚持把外套挂在操场边的高低杠上。 何之轩在年初五的深夜,领着方竹迎着寒风绕着操场跑了很久。方竹的耐力格外的好,一圈又一圈,跟着他绵长地跑下来。跑到最后,她的泪干了,眼睛肿了,才觉着累。 她慢了下来,他也慢了下来,两个人肩并肩慢慢地走着,路过高低杠,何之轩把外套取下,复又披在了方竹的肩头。 他的衣服他的人,就在她的身边,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拉着他絮絮叨叨开始说话。说的是她的妈妈,父亲常年不在家的家庭,唯有母女二人相依相偎成彼此精神的慰藉,永远在等待父亲的归来,短暂相聚,复又再送父亲离去。 殷实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亦有心灵内不能缝补的憾。 何之轩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所有她想说的话。末了,她说:“谢谢你听我说了很多废话。” 又想要朝他鞠躬致谢,被他握住肩膀阻止:“没有。你该回去洗个澡睡觉了。” 方竹就像李润怀内的李晓,得到了庇佑,伤怀的心情暂且放下,听话地跟着何之轩,被他送回宿舍。 校园附近的住宅区的居民为了迎接财神,轰轰烈烈放起了鞭炮,把天和地照亮。气温稍微暖和,方竹望着在他前方半米的何之轩的背影,暂时不再有形影相吊的寂寞。 只是何之轩终究在宿舍楼前要同她作别的,最后她还得是一个人。 她想,谁都没有办法解救她的伤痛,原来她是真的寂寞,没有了母亲,更加没有依傍。 勤务兵张林在次日来学校寻方竹回家。 方竹正在睡觉,昨晚同何之轩分别以后,她立刻又回到之前的状态,无心思睡觉、无心思吃饭、在床上辗转反侧,思念母亲,半夜又落了泪,直到清晨时分才呜呜咽咽浅睡过去。 张林的到来,让她终于有了把满腔的悲怨发作成怒气的出口。她念及父亲,又恨又痛,几乎是咆哮着把小张赶了出去,把门重重关上。 张林一个劲儿在门外说:“师长已经第一时间赶回来了,昨天晚上才到的,在你妈妈的灵堂守了一夜没合眼。我见他累的不行,就先来找你了。小竹,不要任性,跟我回家。” 方竹只是吼:“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也不知叫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坐在门边的水泥地上又哭了,一直到敲门声又响起来。 她以为还是张林,愤恨地用力把门拉开,正要再次发作。 门外却是何之轩,他手里提了一只保温瓶,先问她:“饭还没吃?”他不待方竹回答,就径自走进来。如今六人的寝室依旧只有方竹一个人住,只是每张床上都有铺盖陈设,寝室中央的公用写字台上丢了半桌的废纸巾。 他对方竹说:“方竹,你妈妈不会想见到你这样的。”他把保温瓶放在桌上,随手收拾了桌上的纸巾,又寻来抹布,把桌面擦干净,才把保温瓶打开,推到方竹面前,“吃完了再出去走走。” 她这辈子再也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饺子了,香到她动情落泪不止,又费了很多纸巾。 何之轩没有劝她,只是顺手帮她把抹眼泪的纸巾又收拾干净,等待她吃饱、哭够,才把她的外套从公用的衣架上拿下来。 他竟然记得她的外套。方竹呆呆看着他,在他的帮助下,伸手套上外套。 他们又去了操场,在那儿散步。冬日的夕阳看上去很美好,何之轩不远不近地跟在方竹后头。 方竹把头回过来。 何之轩就站在她的身后,沉默地看着她,看了有一刻钟那么久,他的手伸过来,拂开她额头的发,俯身过来往她的额上亲了一亲。 方竹呆怔,失措,无语。半晌后才喃喃道:“其实我不需要同情的爱。” 何之轩微微笑了笑:“我也不会有这样的爱。我只是想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保重,让你的妈妈放心。”他仰头望向遥远的带着微弱光热的冬日暖阳,眯了眯眼睛,“要留在这个城市有点儿困难,没个五六年买不起房子。我两手空空,不能拖累别人。别人有家庭可以依靠,我去办一个暂住证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他又转过来,望住方竹,认真地、端正地、正式地:“但目前至少我能陪着你,明天早上我过来给你冲开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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