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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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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嶷心中剧痛,一时竟几乎又落下泪来,他强自忍住,微一示意,左右便将阿恕带了下去。他缓缓起身,裴源心急如焚地走进来,告诉他,皇帝刚刚下了圣旨,要求太子交出禁军的兵符。 李嶷说道:“兵符定然是不能交,顾祄蛊惑陛下,想要篡夺禁军兵权,而后挟持陛下,他打错了主意,只要我在这西长京,他就不要想行此谋朝篡位之事。”他对裴源说道:“如今还有一战,我要与太子妃一起,并肩而战。” 裴源只觉得李嶷伤心得糊涂了,也伤心得太狠了,可是他知道怎么也无法出言相劝,只得跺一跺脚,转身离去,自去布置一切。 李嶷亲自替崔琳换上了战甲,然后将她轻轻放进棺木中。他半跪在棺前,帮她整理着盔甲和头发,十分眷恋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阿萤,阿恕同我说不必告诉你,柳承锋已经死了。现在我竟然有些嫉妒柳承锋了,他竟然可以跟你一起死。世上痴心的人真多啊,阿萤,若是我死在你前头,我宁可也教你一生一世,都被牢牢瞒住才好。不然,像我这样伤心欲绝,我真是怕你要哭坏了……”他说到此处,忍不住一滴热泪,就那样落了下来,滴在了她的脸上,然后,又是一滴。过了片刻,他方才伸手,轻轻拭去落在她脸颊上的眼泪。 “阿萤……他们说,不能将泪落在亡者的脸上,不然就会是下辈子的胎记,可是我忍不住,万一下辈子你脸上真的有胎记,神灵保佑,一定让我再遇见你,我一定能认出你来,你就算满脸都是胎记,我也一定娶你为妻……就是这一世奈何桥上,你只怕要等我很久很久了。”他拿起她的剑,从剑鞘中抽出,他将剑鞘放进棺中,然后抬起她的手臂,将剑柄放在她掌中虚握着。剑身泛着寒光,映着她的脸,他轻声道:“阿萤,这是你的佩剑,从前有无数次,你我并肩而战。今日,我也要带着你,让你亲眼看着,就当是你我再次并肩而战吧。” 皇帝虽然连下数道圣旨,但一直忐忑难安,坐在宣政殿中,只仿佛如坐针毡,倒是顾祄不断安慰他,说道:“陛下放心,太子如果真的悖逆谋反,老臣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护得陛下周全。何况还有蔡昭,他率着禁军六部之一,守在玄武门,不会让太子带兵闯进来的,外头还有郭昌霖接应,万一不敌,咱们还可以退往骊山。” 皇帝哭丧着脸,眼皮直跳,只觉得凶多吉少,因为玄武门实在是……发生过太多次惨祸了,前朝自不必说了,便是本朝,孙靖也是从玄武门带兵进宫的,又再十几年前,韩王谋逆,也是差点在玄武门刺驾成功……唉,他的眼皮一直跳,心里也一直惊跳。若是吴国师在此处就好了,不,吴国师知道厌胜太子妃崔氏一事,顾祄说得将吴国师远远地送走,最好是杀了灭口。但皇帝不舍得,思忖事后还是偷偷送走吧。且不说皇帝在那里胡思乱想,忽有一名内侍慌慌张张冲进殿中,倒头便拜,气喘吁吁道:“太子……太子殿下抬着太子妃的棺木,进宫来了。” 皇帝闻言,顿时慌了,心想李嶷竟然抬着棺木进宫,这是要与自己对质,好杀了自己,立时高声道:“他这是要做什么?不准他进来,把他打出去!” 顾祄见此情状,便道:“太子不肯交出禁军兵符,摆明了是要对陛下不利了。陛下,下一道旨意吧,如果太子胆敢闯宫,可以令蔡昭对太子格杀勿论!”他只想趁机撺掇皇帝下旨,这样蔡昭名正言顺,可以率人在门楼上用弩弓将李嶷射杀在玄武门外,玄武门门楼巍峨高耸,十分坚固,李嶷哪怕带了千军万马,想要冲进玄武门,也殊为不易。 偏此时皇后闻讯,匆匆赶来,听得这句话,连忙高呼:“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只此一子,太子又没有犯什么大错,陛下怎么能下这样的旨意呢?” 皇帝想说自己令吴国师咒死了太子妃,但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将这句话忍了回去。顾祄便趁机说道:“陛下,这道旨意,也不是真要杀太子,陛下可以命蔡昭在宫门之上,向太子殿下高声宣读此旨意,若是太子就此回头是岸,不再闯宫,愿意交出禁军兵权,那不是皆大欢喜吗?如果太子殿下听了陛下的旨意,还执意要带兵闯宫,那就摆明了有不臣之心,那就是想要谋反,弑杀君父,这样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心知李嶷必不会奉旨,那就会闯宫,到时候蔡昭再动手,亦是名正言顺。 殊不知,李嶷带着东宫的羽林军到了玄武门下,听闻蔡昭在门楼之上,高声念出这道圣旨后,一言不发,只一伸手,早有人递上他所用的强弓长箭,他弯弓搭箭,门楼上左右见状,皆拿了盾牌来遮护蔡昭,不想李嶷臂力惊人,这一箭急若流星,左右遮掩不及,一箭便射死了蔡昭。玄武门内不由一阵大乱。 顾祄其实早就想说服皇帝出宫去骊山,但偏偏皇帝不肯,他虽然耳根子软,胆子小,却认为在宫里待着是最安全的,或许是当年在蔡州出城反被堵截的事令他心有余悸,不论顾祄如何游说,他就是不肯移驾。 待听闻蔡昭竟然被李嶷一箭射死,顾祄心中大骇,纵然往日听闻秦王勇武,不想自己不知军事,不料李嶷竟有如此能耐,那蔡昭竟然能被他一箭射死。玄武门上下高数百尺,这李嶷用得何等弓箭,又有何等臂力?他心知今日只怕不妙,一咬牙,便示意左右,那些人其实只有寥寥无几的顾府私兵,绝大多数却是揭硕派来的武士乔装所扮,皆是乌延所部的精锐,颇为勇武,一拥而上架住了皇帝,顾祄道:“陛下,再不能等了,咱们先移驾骊山吧。” 皇帝来不及说话,已经被诸人架了起来,匆匆往殿外而去。顾祄见状,转身就走,他早就谋划好了,皇帝一行人会由丹凤门出宫,引开李嶷,而他自己,则从通训门出去,他早令人在那里备有快马,事发仓促,自从揭硕人找上他,说出他为柳承锋谋划诬陷崔倚之事,他心知事情败露,此事万万不能让李嶷得知,不仅在朝中再难有容身之地,只怕满门性命不保。他思虑再三,本想利用天家父子的嫌隙最后一搏,但如今显然这一搏并不成功,那还是暂且逃走吧。 皇帝稀里糊涂,被人架着,还没到殿外,殿门忽然被人踹开,全身着甲的李嶷已经提着剑走进来,身后正是十六人,抬着一具棺木,那棺盖并未阖上,想必就是太子妃的棺木,皇帝一见李嶷进来,早就吓得瘫软在地,而顾祄虽心中慌乱,不知为何李嶷竟然来得这么快,难道玄武门内竟丝毫没有人阻拦他?他强自镇静,朗声质问:“太子殿下持剑入宫,这是要谋逆吗?” 李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道:“你里通揭硕,胁持父皇,枉我之前视你作文林领袖,以为你有铮铮风骨。原来你早就与孙靖勾结,你才是这朝中最大的奸臣。” 顾祄见皇帝瞠目不言,便说道:“太子这是为了谋反,开始诬陷忠良了。陛下,请下旨,将太子拿下。”皇帝早吓得牙齿打架,再说不出半个字来,一名揭硕武士见状,早将剑一横,架在皇帝颈中,此人乃是乌延的亲信,叫作格勒,极为悍勇,乌延既死,便是他作这揭硕在京中诸人的头领。皇后见状尖叫一声,差点吓昏过去,也被人挟制住。 顾祄拿了皇帝的金牌,早就命人在这殿中布置了重弩,对准李嶷诸人。顾祄壮起胆子来,说道:“你把剑扔了,备上快马,命令沿途州县不得阻拦,让我们平安离去。” 李嶷看着被吓得全身发抖的皇帝,轻蔑一笑,说道:“你把他杀了吧,他从来都不是我的父亲,我在心里恨透了他,昏聩无能,愚蠢懦弱,他不配做这个天下的君主,也不配做我的父亲。”顾祄一怔,李嶷又道:“杀了他,我还不必背上弑父的恶名,动手吧,快些动手!”说完,便转身朝殿外走去,皇帝听了他这一番话,顿时涕泪横流,张着嘴,想要号哭却又不敢。 顾祄未料到李嶷竟如此说,一时也怔住了,李嶷还未走到大殿门前,突然一个回身,袖中一枚短刀掷出,挟持皇帝的那揭硕人格勒手中的刀被短刀击中撞飞,皇帝本能往前一蹿,想要逃走,格勒反应极快,一把抓住皇帝,将他重新拉回自己身前,顾祄也反应过来,大叫:“放弩箭!放箭!” 弩机皆是由埋伏下的揭硕人控弦,闻言顿时重箭脱弦,李嶷挥剑格挡,裴源率人早就冲了进来。那些揭硕武士挟制着皇帝,且战且退,转眼间就退到了殿门口的棺木边,皇帝一见崔琳的棺木,吓得全身酸软,刀子立时就在他颈中划出一道血痕。皇帝吓得大叫:“救命!快救我!”顾祄高声道:“李嶷,你今日真的要坐视君父被弑吗?你以为你当了皇帝,就堵得住天下悠悠人之口吗?” 裴源听得分明,心一横,心想不如自己杀上去,若是皇帝死了,那也是自己这个作臣子的救护不力,与十七郎无关,但殿中弩箭横飞,眼见皇帝就要被弩箭射中,格勒知道这是护身符,将皇帝的头一按,避开这一箭,顾祄又大叫:“太子谋反!太子要弑杀陛下……”皇帝被这么一吓,也嗷嗷哭叫起来,只喊:“李嶷,你今日竟不愿救我吗?”裴源心中又急又怒,只恨不能堵上他的嘴,便在此刻,突然有人自棺中一跃而起,手握长剑,刺向格勒。格勒猝不及防,被她一剑斜着洞穿肩头,血喷到皇帝的后颈中。皇帝见有人从棺中跃起,此人竟然是崔琳,以为诈尸还魂,崔氏竟向自己索命来了,直吓得哇哇乱叫,崔琳推开皇帝,拔出剑又狠狠朝那格勒刺了一剑,格勒扑地而亡。 李嶷挥剑挡住射向自己的弩箭,只是震惊无比,错愕、惊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阿萤!他一定是在做梦,不不,他不是做梦,是阿萤。他痴痴怔怔地看着她,顾祄想要趁乱逃走,他反手一剑掷出,顾祄被一剑从后背穿透,挣扎着死去。 他终于叫了一声:“阿萤。” 她挥剑挡开一支射向他的弩箭,问:“你哭什么?” 他又想哭,又想笑,只是说:“我以为你死了。”说着话,一脚将一名偷袭的揭硕武士踢开。 “我知道。但现在我明明好好的,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大概是太高兴了吧。”他飞快地捏住她的下巴看了一眼,百感交集,眼泪又忍不住涌出来,“是你,真的是你。” 她说:“别说傻话!”她一剑刺死一名揭硕武士,说道:“可是,我也很高兴。” 裴源已经带人控制住了所有的弩箭,余下的揭硕武士,皆被一一杀死。皇帝早就吓昏过去,瘫软倒在地上。李嶷的剑尖上淌着鲜血,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拉着她的手,一直往外走。外头大太阳照着,他拉着她如同飞一般,奔下高高的台阶,一直来到了殿前的横街上。 阿萤,是他的阿萤! 他只想大喊大叫,不,他想哭,想长歌当哭,想嚎啕痛哭,“当啷”一声,是他手中的长剑落地,他捧住了她的脸,深深地吻她。 她也扔掉了手中的剑,她抱住了他,深深地回吻他。 他的眼泪滚烫地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也在哭,这一刻是如此的珍贵,也是如此的幸福。 吻了好久好久,远处的喧嚣,殿中的厮杀,都仿如隔世,他旁若无人地捧着她的脸,仍旧是又哭又笑:“阿萤,你真的没有死,我是不是在做梦。” “没有。”她也捧着他的脸,踮着脚尖,用自己的嘴唇贴着他柔软的唇,“十七郎,是我,真的是我。” 他将她揽入怀中,如重新揽住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光明、温暖和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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