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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恰好那小径旁有块山石,突出来一块,正可小坐,崔琳便在山石上坐下,其时山风阵阵,吹得松涛如雷,又好似波涛涌动,举目望去,极高极远一轮山月,却是清辉泠泠,如水银,如轻纱,笼罩着这山峦。

  山高月小,风声如涛,她坐了片刻,只觉胸襟为之一涤,又因为月色实在是可喜,照得山间清清楚楚,便起身又朝小径深处走去,转过一片松林,忽然只闻溪水潺潺,有一条瀑布,飞花溅玉,她静静看了半晌,又往前走,却沿着溪水,有一个清幽的小潭,潭水如镜,正映着一轮山月,越发显得雅静,潭中石子都在月色下,历历可数。潭边又有一棵大松树,足足有几十丈高,粗围得两三个人怀抱,直入云霄。她仰头望去,只觉得如果攀上这棵树,只怕连月亮都触手可得了,然而小潭中的月亮,却真的是触手可得,她蹲下来,试了试那潭水,却是看着清浅,实则很深,因为潭水冰寒彻骨。

  此处虽然景致绝佳,但她怕锦娘折返寻不到自己,逗留片刻也就沿着小径重新走回适才的山石处,果然锦娘早已经点了灯来,在四周寻过她好几遍,一见着她,不由得松了口气,说道:“这里山路险狭,若是校尉不回来,我真真担心,只怕唤人来四处寻了。”

  当下她仍旧提着灯笼,引着崔琳,从前殿山门,一一细说,崔琳是个不拜神佛的人,所以也就游历一番。等她们将这座清云观走了个七七八八,重新回到萧真人所居之地,刚进院门,只见李嶷站在檐下,似在负手看月。

  她问他道:“事情了了?”

  他点了点头,她也不问旁的话,只是说:“走吧?”

  当下二人仍旧下山去,回到大部扎营之处,天已经近曙,他们这么多天都是同进同出,一起行路,但是等到了大营之外,她忽然叫住他:“十七郎。”

  他不由转过头来看她,她还是面带微笑,但眼中掩不住淡淡的惆怅之色,她说道:“这里离洛阳很近,我就从这里,直接回洛阳去了。”

  定胜军的大军行得慢,是由崔倚带着,慢慢行进,只怕距此还有好多天的路程,他也并没有挽留,只是道:“我派一队人护送你。”

  “不必了。”虽然有过好多次分别,但没有任何一次分别,像今天这般伤感,她有些自欺欺人,但是很多事情似乎不一样了,就在他俩的那一番谈话之后,她就知道,他也知道。

  他也并没有十分坚持,因为也知道她这一路也有人护卫,安全无虞。

  他勒马站在原地,看着大营边上有一队人马悄悄地出来,护着她,掉转马头,朝另一条路飞驰而去。

  露水下来了,打湿了草叶,也在树叶上结出晶莹透亮的水滴,最终缓缓滑落,落在他的肩上。他想起下山的时候,她忽然问他,愿不愿意听她唱歌,他自然是愿意的,于是她又唱起了那首小曲:“杏花天,疏影窗,轩外几杆幽篁。调金弦,折柳送,人谁不知离伤。儿郎,振甲至辽西,枕戈且待旦,胡马鸣萧萧,朔风吹铁衣,照我心彷徨,不知金闺人,泪有几多行。”她漫声唱着,声音在山林间缥缈如云,如雾,又像一只黄莺,婉转动听,如梦如幻,她继续唱下去,原来这首曲子后面还有一阕,上次她并没有唱完,只听她轻唱:“四方,归来入阁户,蔷薇满院香。调墨知螺黛,画眉闲不足,春水碧栏杆,并肩画鸳鸯。”这首曲子的下阕本来极是甜蜜,但她的声音之中,却隐隐约约,仿佛有惆怅之意。

  她唱完了之后,两人皆是沉默良久,过了片刻之后,他才轻轻地唤了一声:“阿萤。”上次她唱这首小曲,还是在洛阳城外,太清宫中,但是今日与昔日,彼时与此时,可真是有了种种不同,令人唏嘘万千。

  她笑了一笑,说道:“十七郎,你也唱一首歌给我听好不好?要不,就唱那首牢兰河水十八湾吧?”

  他点了点头,正要唱给她听,她却忽然改了主意,说:“还是下次吧,等到下次相会之时,你再唱给我听。”

  他有一刹那没想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说,但一转念想明白了,心里隐隐也忍不住有几分惆怅,下次再见,那又是何时呢?那时候还会有一轮明月,像现在这样照着山林,照着她清澈的眉眼吗?彼时此时,又是今夕何夕?

  他伫马在路口,看着她被人马簇拥着,越驰越远,洛水分别,那时候虽然依依不舍,但心里还是满满的欢喜,尤其当他隔岸追上去,与她相约乐游原的时候。

  他和她这一次,都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乐游原上的杏花,春天都已经快要过去了啊。

  他在心里想。过了许久之后,她的身影终于小得如芥子一般,再也看不见了。又过了片刻,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照耀着大地,山林里鸟雀“啾啾”地醒来,清晨的露水早已经濡湿了他的衣袍,他从怀里取出一朵娇艳的花朵,经过大半夜的磋磨,花儿已经半蔫了,这朵花是还没有上山的时候,他趁她没留意,特意摘到的,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是想着,这朵花真好看,待会儿是要替她簪在她左边鬓角,还是右边鬓角呢?

  小黑长嘶了一声,牵动了缰绳,似在催促他,他拍了拍小黑的脖子,拉过缰绳,大营里已经升起细白的炊烟,是该归营了。小黑有点迟疑,似乎对他不去追上小白这事困惑而不满,但是在缰绳的控制下,还是一步一步朝大营走去,一直都快走到营边了,小黑终于忍不住回头张望,哪里还有小白的身影。

  秦王率大军凯旋,观者如堵,轰动京都,又献俘太庙,堂堂皇皇,钟鼓齐鸣,数十年来,未有如今日这般盛事。安坐于兴安门上的皇帝踌躇满志,甚是满意,在文武班列中,也颇有几名老臣忍不住热泪盈眶。

  待献俘礼毕,秦王入朝的第一件事,却是韩畅护送来了真的太孙李玄泽,拆穿之前那个乃是假太孙,朝中上下哗然,秦王旋即奏请天子,立李玄泽为太子。这下不仅仅皇帝,连满朝文武都猝不及防,当下朝上便争执起来,因为从礼法上而言,李玄泽为先太子的长子,先太子与先帝几乎同时被孙贼所害,李玄泽为先太子唯一的血脉,曾被勤王之师遥尊为太孙,眼下确该立为太子。但另一些朝中官员则认为,先帝在位时李玄泽并未被册立为太孙,如今天子又已经登基,李玄泽不宜再立为太子,这种情形,从礼法而言,国朝也不是没有成例的,远的不说,悯太子薨后,仁宗继位,悯太子之子就并未被册立太子。

  但奏请立李玄泽为太子的乃是秦王殿下,朝中文武,又不得不考量这位手握重兵,收复两京,匡扶社稷,几乎于国朝有鼎力之功的秦王殿下的立场,自然非同小可。

  总之,朝中纷乱吵嚷了一连数日,也没吵出个结果来。倒是皇帝气极了,下旨先把假冒的那个李玄泽关在牢里,又要把送来假皇孙的那个内侍高选以十恶不赦之罪活活剐了,还要株连九族……

  正在此时,崔倚忽然派人送来一封奏疏,这封奏疏便如同火上浇油一般,令朝中又轰得哗然。

  原来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拥兵十万的大将军崔倚,在奏疏之中,毫不客气地说,陛下遣人来询问臣,是否愿意将女儿嫁给齐王殿下,事关女儿的终身大事,臣问过小女,小女说既然要嫁人,那就要遵从自己的心意,要从陛下的皇子中自择一名为夫婿。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皇帝纵然万万没想到,连顾祄都觉得有几分狼狈,毕竟皇帝有心以崔氏女为齐王妃,他心中不以为然,所以才建议皇帝悄悄遣人去问问崔倚的意思,心想崔倚必然婉拒,此事自然就作罢。谁知道崔倚连皇帝都半点面子不给,且官场中默认的体面都不顾了,公然如此这般上奏,把这事挑明而且奏到了朝堂之上。

  御史中丞宋新不由得勃然大怒,出列就问皇帝:“陛下当真遣人去问崔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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