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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这个局,只可能是柳承锋做的,没有旁人,旁人也没有这般本事,但是为什么呢?她苦思冥想,为什么公子会如此?难道就为了杀死李嶷?

  她想了很多很多,又想了很久很久,屋子里渐渐暗下来,窗外暮色渐起,这窗外原本有一株杏花,开得灿如云霞,向晚时分,淅淅沥沥又下起雨来,杏花在雨声中,花瓣渐渐落了一地。

  桃子小心地点了灯来,就放在她旁边的案几上,她倒了一盏热水,温声劝道:“校尉,喝口水吧。”其实外间有人送了饮食来,但桃子并不想让她吃那些东西,桃子有她自己的思量,公子今日如同发疯了一样,差点失手杀了校尉,还害得宋郎将枉死,天知道他派人送来的饮食,会不会有什么蹊跷。幸好因为这一阵子何校尉病着,这院中本就有炉火等物,之前亦存有不少食材,可惜这院子里没有井,但还好,厢房水缸里还有大半缸水,够她俩饮用一些时日。因此桃子自己用小炉子煮了水来,还想着做些吃的,但阿萤不食不饮,一直坐到此刻,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不饿。”顿了顿,又道:“桃子,有桩事情,我想不通。”

  桃子说道:“校尉,你这么聪明,再想一会儿,一定能想明白的。”

  她却凄然地摇了摇头,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也充满了悲伤,她低声喃喃道:“桃子,我或许早就想明白了,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是的,这一切都是柳承锋的布局,至于为什么,或许仅仅只是为了她,又或许是,他是为了成为真正的崔公子。父亲将他如同亲生儿子一般养到如今,但是他偏生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但他是同她一起长大的兄长啊,她视作手足的兄长,他怎么会如此呢,他怎么能如此呢。

  屋子里灯火通明,崔倚仰面躺在床上,周围都是闻讯赶来的定胜军各部将领,柳承锋半跪在床前,轻轻握着崔倚的手,似乎在虔诚地期望他能醒来。军中的医士、长州城里的郎中,都被寻来了,诊脉过后,没人说得出个所以然,有说是发急痧的,有说是脑卒中的,还有人说是心疾,亦有人说是中毒,却无从救治,崔倚气息越来越弱,却是显而易见。

  众人心中惶恐,越发相信逃脱的李嶷乃是谋害崔倚的真凶,尤其宋殊被弩箭误杀,枉送了性命之后,柳承锋更是伤心欲绝,不仅令人要大办丧事,厚殓宋殊,还要派人回营州去寻宋殊的族人亲眷,意欲照拂宋家族人。宋殊自己,是早没了妻子,孤身一人,在这定胜军中。他素来为崔倚的心腹,跟着他征战到如今,平时对定胜军中诸人,皆多关照,因此每个人想到宋殊之死,便忍不住热泪盈眶,也因此,更加痛恨李嶷,若不是他,宋殊又怎么会中箭呢?

  堂中众人早就一口咬定,就是因为李嶷想要逃脱,宋殊追捕,却不幸为弩箭误中,至于何校尉,众人皆知那是公子最为宠爱的侍女,她在堂中忽然以金针刺向公子,后来又扑向窗台,显然是想助李嶷逃走,公子失望之余,更是灰心,却并没有责罚何氏,只是令人将她好生看管起来,幽闭院中,这是公子的内帷之事,事涉女眷,众人自然闭口不言。

  更何况如今崔倚昏迷不醒,崔琳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又早早参与军事,此时此刻,自然早就成为定胜军的主心骨,众人皆唯他马首是瞻。

  夜已渐深,柳承锋还欲衣不解带,亲自侍疾,崔倚帐前最得用的几名大将商议了一番,推了一名叫作窦烆的将军来劝解他道:“公子,如今节度使不能理事,军中上下安危,皆系于公子一身,镇西军早就扎下大营,与我军隔江相望,虎视眈眈,今日既然走脱了秦王,来日必有大战,公子且还是歇息,节度使此处,便由我们几个,轮流侍疾。”

  柳承锋本来不肯,但窦烆劝说再三,又搬出崔倚从前的教诲来,因为柳承锋体弱,崔倚素来令他爱惜身体,军中上下皆是知道的,柳承锋这才勉强答应,但仍留下阿恕,若是崔倚苏醒,或是崔倚病情有什么变化,好立时就报与自己得知。

  他回到自己房中,却是踏踏实实,睡了一个好觉,竟然一夜无梦,甚是香甜。等他醒来,阿恕也已经回来了,柳承锋正在家僮的服侍下盥洗,见阿恕回来,便接过布巾,擦一擦手,挥手令众人退下。

  阿恕待众人退出屋子,方才低声道:“公子请放心,那些将军们,并未起疑心。”

  柳承锋沉默了片刻,说道:“军中还有何人知道阿萤的身份?”

  阿恕道:“史昭去年已经死了,还有程瑙,但他远在营州,派去的人,估计也快得手了。”

  柳承锋并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他的生父柳安,原是边地有名的富贾,他的生母却是马夫的女儿,并非柳安明媒正娶之妻,甚至连个妾都算不上,后来更被柳安典卖给了胡人,从此不知所踪。他因为自幼生得聪明伶俐,柳安按照家族中的排辈,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柳承锋,但在柳家,主母对他也是非打即骂,恨不得将他逐出家去。后来揭硕来袭,柳家阖家被杀,只有他因年幼逃过一劫,后来阴差阳错,被阿萤救了,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在荒野里躲了三天三夜,他本来受了伤,发着高热,是阿萤细心,给他找吃的,照料他,敌人来袭的时候,拖着他藏在污渠里,他才能活下来。

  那时候他就想,虽然她全身同自己一样污糟糟的,但她的眼睛真亮,就像是精灵,不,像天上的小仙子。自己被她救了,要用这一生去报答她。

  所以后来崔倚问他,愿不愿意代替她,做自己儿子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哪怕后来他被揭硕人下毒,从此不能习武,常常缠绵病榻,他心里还是欢喜的,毕竟,揭硕人原本是冲着她来的啊,如果不是他中毒,那就该当是她了,中毒之后如同万蚁咬噬,难受得他死去活来,每到秋冬,更是咳喘得痛苦万分,但他是心甘情愿的。如果这般痛苦是他承受,他甘之如饴,毕竟,他不能想,换作是她中毒,承受这一切,自己大约会更痛苦更难受千倍万倍吧。

  他也曾偷偷幻想,等到她嫁给他的时候,那时候,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日子了,哪怕只要过一天,他也觉得死而无憾。

  他自嘲地笑笑,心想,只怕此时此刻,阿萤恨他入骨,毕竟她是那样聪明啊,好些事,她想一想,只怕就会猜出来了。

  但是,无所谓了,他前所未有地轻松,也前所未有地满意,反正如今他是要与她成亲的了,她哪怕恼他恨他,等到成亲之后,他再好好待她就是了,毕竟自己才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唯有自己,才能令她过得幸福。

  柳承锋整理好衣衫,先去看了崔倚,他仍旧是昏迷不醒,这种毒药,极其酷烈,现在崔倚还暂时不能死,他还没有亲眼看着自己与阿萤拜堂成亲呢,再说如果他此时就死了,自己就要守孝三年,那就要等三年后才能与阿萤成亲了,三年,实在是太久了,他等不及了。

  柳承锋跪在崔倚榻前,亲自拿细软的布巾,替崔倚擦了脸,又接过汤药,慢慢一勺一勺,喂崔倚吃药,崔倚已经不知吞咽,所以只能用筷子撬开牙关,然后再慢慢喂进去。但是柳承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无比愉悦,也无比欢欣,这一切都按照他计划好的那般,一步步实施。只是可惜,没能弄死李嶷,不过也没关系,现在定胜军上下,都认定是李嶷下毒,害得崔倚如此,如果李嶷敢来攻城,军中上下,必定会与他决一死战的。

  等喂崔倚吃过药,又与诸将商议过一些军事,他这才从崔倚院中出来,刚走到几丈远,远远只见阿恕迎上来,低声告诉他:“璃公子知道节度使病了,率着人马直奔长州来了,说是要探病。”

  他不禁冷笑一声,崔璃?这个堂兄,一贯蠢蠢欲动,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自己身世的风声,现在得知崔倚病了,只怕探病是假,想来拉拢人心,甚至,想趁乱浑水摸鱼,取自己而代之,也不一定。

  他整了整衣袖,衣袖上还有浓烈的药味,是适才给崔倚喂药的时候,不小心洒上去的,他素性爱洁,很多衣服哪怕略有污渍,便要脱下来换洗,甚至就抛却不要了。崔倚素来宠他,何况节度使皆是持节封疆的大吏,实质上的一方诸侯,不作出种种奢靡之态,朝中只怕会更为忌惮,所以他的作派,从来是一等一的富贵泼天,但今天,他只觉得袖上的药味赏心悦目,他漫不经心地对阿恕说道:“那个蠢材,既然他要来,就让他来吧。”

  阿恕轻声应了一声是,柳承锋举头望了望,辛夷花已经开得败了,紫红色的花瓣几经风雨,如一盏盏残破的小灯笼,杏花开得正盛,如云如霞。他记得阿萤的院子里,是有一树杏花的,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多么美的春天啊,他有一管玉笛,本是从营州带出来的,不知收到了何处,从前这些细务,都是陈醒管着的,想到陈醒,他的心情有几分阴郁,在黑水滩的时候,他一度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已经在阴曹地府,但是并没有,黑水滩之战,死了千千万万的人,包括对他忠心耿耿的陈醒,但是他还是活了过来。

  等再过些时日,他心里十分遗憾地想,毕竟如今崔倚病着,自己也还没与阿萤成亲,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命人先将那管玉笛找出来,等再过些时日,再在杏花树下,吹奏玉笛给阿萤听。她极擅抚琴,其实琴棋书画,她都是学过的,而且学得极好,如果自己吹笛,阿萤抚琴,相奏相和,夫唱妇随,那可真是再和美不过,再温馨不过,也再圆满不过,只是可惜,还要再等些时日,就怕那时候,杏花就已经谢了呢,不过,杏花谢了还有桃花,桃花树下,抚琴吹笛,也是极美的。

  他愉悦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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