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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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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凭什么父亲就这样不喜欢他,不论他做什么,都觉得他是错的。凭什么,凭什么就可以这样无视他的母亲,是因为他吗?就因为他出生的日子不好,所以连他的母亲,都不配得到父亲的承认。甚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呵斥说刘氏出身卑贱,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切,便如同利刃一般,插进他的心里,令他痛楚万分。 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受到伤害的,因为早就知道,早就习惯了,但是,没想到其实还是会痛的。 他心里太委屈了。 这委屈,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肯显露出来,因为在她面前,他不需要丝毫的伪装,更不需要做一个时时刻刻、无坚不摧的秦王。在她面前,他只需要做那个真实的自己就可以了。 她叫了一声:“十七郎”,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定胜军本就在西长京安排有无数明桩暗探,朝中消息,第一时间就会用各种法子,从西长京送到东都洛阳。她看到那封奏疏抄件之后,立刻就动身启程,桃子都觉得她是不是小题大做,毕竟,秦王也安然无虞。 但她就知道她一定得来,一定要像现在这样抱住他,果然,他将她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这世间所有都会转瞬即逝,她也会随时消失似的。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喃喃道:“阿萤,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傻话。”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说道:“我喜欢你啊,我不对你好,我还对谁好?” 他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过了片刻,方才闷闷地说:“那你也不能这么着急跑过来,路上受了寒怎么办,或是摔了怎么办。” 她故意说道:“殿下是在质疑我的骑术吗?觉得我会摔下马吗?那小白可要生气了。” “你骑小白来的吗?”他说道:“那可把小白累坏了。” 小白确实累坏了,虽然中间也有好几程换马,但最后它一口气跑了两百里,现在小白正在马槽前,大口吃着上好的豆料,小黑站在一旁,不时打个喷鼻,似乎对它的到来,又惊又喜。 桃子也累坏了,谢长耳给她煮了一大碗馄饨,放了很多胡椒,又烫又鲜,她一边吹气一边吃,一边还与他说话。 “我们校尉一听说,马上就决定动身,哎,两天一夜,我这骨头都要散架了,动一下就痛。” 谢长耳不由道:“要不我去给你找药油来。” “傻子!”桃子不由瞪了他一眼,自己的药箱就是百宝箱,要什么药油没有,再说了,拿药油来做什么,他打算给她搽吗?她咕哝道:“真是傻子,没救了!” 谢长耳被她这么一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怦怦乱跳,竟然面红耳赤,转开脸去,不敢再看她。偏偏桃子问道:“这碗里你到底放了多少胡椒啊,辣死我了!” 他嗫嚅道:“这不是天气太冷,他们都说,吃些胡椒可以防寒……” 他说的他们,自然就是老鲍等人,她心里再次长叹一声,偏偏他还说:“听说这胡椒可贵了,既然这么贵,当然是好东西,我就想多放点好……” 傻到没救了,她不禁仰天长叹,心想自己怎么就遇见一个呆头鹅呢。 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天是一种冰青近乎深蓝的颜色,像寂静的深潭结了冰,其实也没有那么冷。乐游原本来在高处,因着这冬夜之时,万籁俱寂,越发显得宏大而辽阔,山林疏疏,月色如银,照在原上,似给这原上敷上一层淡淡的薄雪,也越发显得原高而月小。 从乐游原遥遥俯瞰,西长京街坊齐整,如诗中所言,“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便如同整齐的棋子一般,星罗密布,铺陈在西长京这硕大的棋盘之上。城北隐约可见楼阁玲珑,灯火飘摇,乃是宫禁所在,所以灯光愈发密集,倒似天上的星辰,一齐倒悬倾入大地一般。 阿萤不由叹了一声,说道:“真美呀。” 这是他们第一次携手同游乐游原,距离上次洛阳城外相约,其实不过短短一载有余,却仿佛也过去了很久一般,今日终于得偿夙愿。 两人并没有惊动旁人,从秦王府中悄悄而出,出城星夜并辔驰马,直奔乐游原。等到了乐游原上,驻马回首,举目一望,西长京历历可见,天地辽阔,却沉酣得好似一个美梦。 但明明不是梦,她无声地笑着,他就在她身边,两匹马亲热地挨在一起,他细心地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氅衣。这件衣裳原是冀王府库房里的,雪白的狐裘为里,外面是大红色的织金绸缎,虽是织金,但图案皆是暗纹,唯有在灯下方可见花纹,此刻被月色一映,隐隐流光溢彩一般,看见这件衣裳的时候,他就想着她穿着一定好看,今日她穿上了,顿时令他心满意足,果然好看嘛,他的阿萤,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两个人在乐游原上,看了一会儿沉沉冬夜中的西长京,又纵马而驰,一直穿过树林,月色笼罩着大地,湖水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雾,虽然天气冷,但湖水并没有结冰,沿着湖畔绕行片刻,又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便豁然开朗,乃是一片连绵的野原。两人便拾起柴禾,生起火堆。 旷野无人,也没有风,火苗静静地燃着,四周寂静,旷野之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天地辽阔,两人如同芥子一般,但篝火是暖的,坐在火前,她依靠在他身上,他伸长了胳膊揽住她,两人一时觉得甚是适意,都不想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春天这里开满野花,可好看了。” 她说:“那等春天的时候,咱们再来。” 他说道:“如今天下太平,仗也已经打完了,我想设法迎回太孙,劝父皇立太孙为储君,将来等这些事都办完,局势更稳当一些,我就回牢兰关去。” 她本想说一句话,但此时此刻,终究还是忍了回去,只是微笑着道:“那你要是回牢兰关,我也会去看你,也正好去看一看,你说过的大漠和荒原,还有雪豹。” 他顿时嘴角一弯就笑了,其实他笑到最开心的时候,唇角会有一个浅浅的小涡,但他开怀大笑的时候太少了,尤其这年来,她几乎都没有见他这么笑过。 他说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明白我的。” 她说道:“那确实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不由得挑起眉毛来:“百战不殆,你还打算跟我对阵吗?” 她斜睨了一眼,说道:“是又如何,你怕输吗?” 他说道:“输给旁人或许有些丢人,但从此之后哪怕都输给你也没什么。”这话说得太过于坦荡,她不由得微笑了起来。一时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月色太美了,月色下的乐游原也太美了,尤其心爱的人就在身边。他忽然说道:“阿萤……” 一句话犹未出口,她便吻住了他,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这一刻其实什么也不必说了,就这样吧。 月色如水银,如薄雪,如轻纱,笼罩着天地万物,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梦境一般。月亮已经快要落到树梢之下了,大地在黎明前沉沉睡去,冬夜如此寂静,但是距离春天已经不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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