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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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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我刚刚给它取的。”又道:“你的马叫小白,我的马当然应该叫小黑。”又说:“你别可怜它,一旦把它解开,它一定就去欺负小白。” 她又气又好笑,斜睨了他一眼,说道:“呸,平日里看皇孙挺稳重端庄的,偏要说这么轻薄的话。” 他浑不以为意:“那做皇孙在人前,可不得稳重端庄?在你面前么,我不是什么皇孙,只是十七郎罢了。”说到此处,忽地想起来,说道:“你还从来没有叫过我十七郎呢,快叫一声听听。” 她本来在给他做护腕的时候,一针一线,绣出“拾柒”两个字来,但此刻听他这般说,却脸颊发热,说道:“那不能,我还是叫你殿下吧。” 他说道:“那不行,你若叫我殿下,我可就觉得太生分了,咱们都要好长时间不见了,你难道不该叫我一声十七郎吗?” 她心想,其实叫他一声十七郎也是无碍吧,毕竟镇西军上下,从裴源到最寻常的士卒,都称他一声十七郎,但不知为何,这三个字便如烫嘴一般,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 她素来是个爽利的人,不知今日为何,竟然纠结起来。他见她有为难之色,不忍再逼迫,心想反正不管她是不是叫自己十七郎,自己是可以叫她阿萤的。正在此时,忽然颊上一凉,他抬头一看,原来竟然下雨了。 她嗔道:“你真选的好日子,偏就下起雨来。” 他是斥候出身,预知天气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偏就选了这么一个日子,适才还风和丽日,此刻就下起雨来。 他浑不以为意,说道:“我知道这左近有人家,咱们去避一避。”当下两人拉过马,上马径直朝东南方向而去,那雨淅淅沥沥,下得并不甚大,但深秋之雨,侵衣寒凉,幸而不过驰出里许,便看到一带土垣,掩映着一户人家。 两人下马,叩着柴扉,扬声询问,久久不见主人回应,当下便推门进去,只见院中寂寂,只有一棵偌大的柿子树,树梢七零八落还挂着些未让鸟雀啄食的柿子。 两人把马拴在檐下,进屋看时,只见房舍之内,器物犹存,但衣裳被褥之类已尽皆收拾一空,桌椅榻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显然颇有一些时日无人居住。想是近日战乱连连,主人家已经阖家逃走了。 李嶷看屋内有灶,檐下堆着柴禾,就抱了一些柴禾进来,生火烘烤湿衣。一生了火,顿时就暖和起来。他见院中树上还挂着几个柿子,就摘下来,洗干净了,拿与她吃。 阿萤见那柿子不过半拳大小,但遍体通红,皮薄剔透的似能看到果肉,撕开了外皮尝了一尝,并无涩味,于是捧着一只柿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李嶷让她坐在灶前,一边吃柿子一边烘烤着湿衣,然后自己出去转了一圈,不多时便带回一些菜蔬,并柳条串着的两条鱼,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捞的。 她吃了两个柿子,却把余下的柿子都洗净并剥开皮,放在粗陶大碗里,等着他回来吃。见他带着菜蔬和鱼回来,便笑道:“君子远庖厨,殿下这是要亲自下厨了吗?” 他从碗里拿了她剥好的柿子吃,柿子清甜,他心中喜悦,只觉得她剥的柿子比蜜还甜,笑道:“被雨困在这里啦,不如烤干衣服,再吃饱了回去。” 当下又去寻得井水,挑了清水来,一边清洗菜蔬,一边又在院中寻了块石板好剖鱼。 她坐在灶前看他忙碌,心中不由生起一种淡淡的安然之感,看着他将鱼剖好洗净,走回灶边来,利索地整治菜肴。 灶台之上虽放着盐罐,但盐素来贵重,主人家逃走的时候,早就将盐都带走了,他打开盐罐看了看,勉强从罐壁上刮下一点点盐粒,就放在鱼肚里,他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将菜肴收拾出来,又在火里扔了几个芋头,等烧熟了吃。 她早就将桌椅擦拭干净,又洗净了碗盘竹箸等物,等他做好了菜肴,两人坐下,不由相视一笑。 这顿饭虽然缺油少盐,但两人吃得甚是香甜。等吃完了饭,李嶷坐在灶前,烘烤着背上的湿衣,只见她素手纤纤,十分仔细地在檐下淘洗碗箸,只觉得心中无比安宁。他幼时在家中颇受冷落,待稍年长,便去了西陲边地,隐姓埋名,从小卒一步步军功累积,什么苦都吃过,命悬一线,万分危急之势,也频频经历过。尤其去探黥民王帐的那一次,可谓九死一生,险些丧命在大漠之中,但他素来不畏惧什么,因为在这世间,他其实无牵无挂,只不过坦荡地活着罢了,纵送了性命又有何妨? 自从孙靖谋逆,他率镇西军出牢兰关,一路各种大战小仗,每次皆是冲锋在前,也丝毫不以自己性命为惧,便是也因着这份了无牵挂。裴源,甚至裴献每次都劝谏自己,为了大局,爱惜自己一二。但他从来也不以为意,何谓大局,权柄?功业?甚至,要谋取这天下?就像符元儿最后的言语,还以为他会与那崔公子相争,但那些东西他丝毫不放在心上,从来也无人知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从前他也不打算说给任何一个人听,阿源是很好的,从十三岁就和他一起在镇西军中,他知道在阿源眼里,十七郎就是殿下,眼下又是镇西军的统帅,更是平叛王师的主帅。他样样出色,带兵打仗又厉害,是个称职的主帅,是他们裴家父子要拥护的主上。他与阿源是有着近乎手足之情的,但也就是这样,反倒有些话,不能同阿源说。 镇西军中的同袍,他与老鲍最为要好,但一样的,那是同袍,纵有些话,也是不能同老鲍说的。 这世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并不想做什么殿下,他只是想做牢兰关里的十七郎而已。 陷杀庾燎数万大军,他心里只有厌倦,战争杀戮,血流遍野,有何可喜。但这般大胜,震动天下,挽救危局,皆是他应为之事。 应为之事他从来都做得很好,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自己不喜,十分不喜,但又不得不在人前人后,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今日午后,看着她在檐下洗碗,他忽然就觉得,若这样的辰光,能长久一些该有多好啊。可以烧菜给她吃,吃完看她在檐下洗碗,就如同这世上千千万万人的一般,过着寻常日子。 她洗净了碗,转过身来,见他正望着自己怔怔地出神,不由问:“你看什么?” 他一时有几分愣神,过了片刻才说:“你洗碗挺好看的。” 他从来是很聪颖的,不知为何,近日在她面前,总有些傻乎乎的模样,她却是懂得的,就在他身边坐下,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喝,说道:“以后有机会,我常常洗碗给你看。” 这句话,其实说得也傻气,她也是素来聪明的一个人,但在他面前,也能说出这样的傻话来。他不由牵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看着灶间燃烧跳动的火焰,静静地出了一会儿神。 过了片刻之后,只听他说:“阿萤,我今日好生欢喜。” 她也点了点头,轻声说:“我也是。” 檐外的雨下得越发大了,渐渐雨珠连成了线,院子里积了薄薄的一层水,雨珠砸下来,冒起一个个圆圆的泡泡。 他说道:“我从小,就不得父王喜欢,那个时候,就觉得王府里头,真冷清,没有半点意思。兄长们都有生母照应,就我,只有一个奶娘,被兄长们百般欺辱,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定然是回护兄长,拿我是问。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走得远远的,还没满十三岁,果然让我找到了一个由头,把礼部侍郎的儿子揍了一顿。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仗着家里有钱,在街坊里欺负女娘,我就把他打了。这下可热闹了,他家哭哭啼啼闹上门来,我父亲把我揍了一顿,但我趁他们没防备,晚间又偷偷溜出去,把那小子的腿打折了。这下子连先帝都被惊动了,于是下旨,把我发往镇西军。走的那天府中人人额手称庆,都觉得我走了,是府中少了个祸害。我心中痛快,心想你们都不知道,我是故意的,我也早就不想在这府里待了,甚至,我也不想待在西长京了,我要走得远远的,走到没有一个人认识我的地方去才好。” 他说起这些往事,语气甚是轻描淡写,但她心中明了,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那个决然不顾而去的小小少年,心里其实很苦吧,那个家里没有一个人对他有家人之情,他心里其实很难过吧。她忽然很想张开双臂抱一抱他,虽然如今他已经在万军之中,但他其实一直很孤独吧。 “我以为这辈子我都可以待在牢兰关了,那也是逍遥快活的。”说到牢兰关,他眼中顿时有了异样的神彩,“我喜欢牢兰关,那里天地辽阔,有草场,有大漠,有一望无际的瀚海,还有雪山。牢兰河水就是雪山融化的雪水,渐渐汇流成河,夏天的时候,天时那么热,牢兰河水也是凉的,等到冬天的时候,整条牢兰河都冻结实了,我们会在河上凿一个冰洞取水。有时候,能看到雪豹来喝水。雪豹和寻常豹子不一样,它皮毛上长满了斑点,在中原,可没这样的豹子,军中众人常常说笑,说这样一张雪豹皮,若在中原,怕不要值万金。但没人去猎雪豹,它太神气了,也太漂亮了,真是兽中之王。冬天的晚上,天色是青黑色的,有月亮被雪地反光,映得光亮一片,在关隘上就能看到雪豹悄悄地走到河边,它饮水的时候甚是警觉,总是时不时会竖起耳朵,听着周遭的动静,稍有不对,它就会跑掉。它奔跑的时候可太快了,像闪电一样,再好的弓箭也追不上它,它的爪子在雪地里踩出印子,特别大,比我的手掌还要大。它可太机灵了,有时候它来喝水,城隘上的岗哨都不能察觉,只有第二天看到雪地里的爪印,才知道它来过了。” 她想到极西极北那样苍凉之地的雪夜,雪光映衬,雪豹竖着耳朵在河畔饮水,朔风呼啸,卷起雪花,那雪豹饮饱了水,便矫健地跃入茫茫雪野,风雪遮掩了它的去处,唯有雪中留下一行爪印,那番场景,甚是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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