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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李嶷听到迷魂药三个字,心里又是一荡,但旋即神色肃然,确实自己从下午到此刻,都有些轻飘飘的,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身在军中,又是率孤军在此,委实不该如此忘形。若是遇袭,只怕已经铸下大错。

  他便正一正脸色,说道:“是我不该。”言毕,便起身重新着甲。

  裴源大惑不解:“你干什么去?”

  “再巡一遍去。”李嶷整束停当,便拿了剑,径直出营帐而去。

  裴源看着案上被他吃了一半的硬饼,摇头只是苦笑。

  何校尉回到定胜军营中不久,桃子却寻了过来,见她一手支颐,兀自怔怔的出神,不由奇怪:“校尉,你怎么啦?”

  她闻得桃子出声,这才掩饰:“没什么,怎么了?”

  桃子见她神色有异,不由得想左了,愤然道:“是不是李嶷太狡猾,不肯答应让出洛阳?哼,这个人算得太精明了,每次都想占尽便宜,等我寻个机会,好好给他下毒,让他狠狠吃一番苦头。”

  何校尉只觉得脸颊微烫,忙乱以他语:“别骂他了,也别总惦着下毒。”

  “我觉得下毒这法子可行,”桃子眼珠一转,想到此节,顿时就兴奋起来,“镇西军防备虽然森严,但以陈醒的身手,混进镇西军营中不难,就叫他去给李嶷下毒吧,等李嶷中毒了,想求得解药,咱们就叫他让出洛阳。”

  “你都在想什么呀,”何校尉不由得又气又好笑,“若是这般行事,咱们岂不与镇西军成了敌人。”

  “成敌人也没什么可惜的。”桃子浑不以为意,“难道咱们打不过镇西军吗?”

  何校尉道:“不用劳烦桃子姑娘下毒了,李嶷已经答应了,让出洛阳。”

  桃子一怔,不由得噘起嘴来:“我看你回来闷闷不乐,还以为镇西军没答应呢。”

  “我哪有闷闷不乐,”她伸手刮了刮桃子的鼻子,起身道,“走,咱们去面禀公子,看他如何决断,与镇西军同取洛阳之事。”

  她们俩一起到了中军大帐,还未进帐门,就听到一阵搜肠刮肺的咳嗽之声,她二人不由加快了脚步,果然见崔公子伏在榻上,直咳得全身颤抖,喘不过气来,阿恕在旁,面露不忍之色。桃子见状,忙去取了镇咳之药,那崔公子却摇了摇头,说道:“适才……适才已经吃过了……”

  这种镇咳之药素有微毒,两个时辰之内,不能再服第二遍。桃子默默不语。阿恕奉上一碗热汤,崔公子就着他的手,微微喝了两口,似乎喘息得略好些,便靠在枕上,含笑注视着何校尉,说道:“你回来了,定然有好消息。”

  不知为何,她心中也皆是不忍之意,见他这般微笑注视着自己,眼中又是那般微微沉醉之色,更是令她心底隐隐竟似有一分愧意似的。当下她接过阿恕手中的汤碗,执了汤匙,就坐在榻前,一边亲自喂他喝汤,一边又细语轻声,将李嶷答应让出洛阳之事,说与公子听了。

  那崔公子听她这般说,只是微微点一点头,笑道:“父帅那边情形危急,可恨我这身子不争气,这时节实实无法领兵,不然的话,不必将建州让与镇西军。李嶷不过区区数千人,夺了他的营地,将他逐出洛水,也不算什么难事。”

  她用汤匙舀了一勺汤,细细吹着滚烫的热气,又喂他慢慢喝下,这才道:“公子,咱们既要洛阳,便将建州给了李嶷便是,此刻与李嶷翻脸,不吝告知天下,咱们并非勤王之师。何必如此。”

  他点一点头,深以为然,但是旋即又冷笑起来:“李家人没一个好相与的,这个李嶷,颇具才干,又知军事,只怕他将来上位,必然以我崔家定胜军为心腹大患。”

  “那也得等李嶷能平得了孙靖再说,”她浑然不以为意,“眼下孙靖才是头等大事,而且将来的事,百般变化,未必就走到那一步。”

  崔公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静静地出神,帐中灯烛火苗亮动,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生得容貌俊秀,更兼气质弘雅,有一种浊世翩翩佳公子之态,素日被人见了,都会赞叹一声,如何似节度使的儿子,倒好似京中那些文臣世家的公子。

  秋已深了,定胜军扎营之处在洛水之侧,是在山林脚下寻得平坦之地,忽闻得不知哪里一只秋虫,唧唧有声,远处偶有一两声战马嘶鸣,遥遥的传到帐中来。因夜深风凉,他又禁不住咳嗽起来,这一咳直咳得脸通红,艰难喘息,呼吸急促。阿恕等人连忙上前来,抚胸捶背。

  何校尉也忙放下汤碗,轻轻替他揉搓手上的穴位,减缓他的痛楚。

  还是要在入冬以前,让公子住进洛阳。她暗暗下了决心。只要进了洛阳城中,自有房舍,可以蔽风生火,不必如大营在这般野地里,与公子身体有碍。

  她是这么想的,李嶷行动也十分迅捷,很快便遣人来定胜军中。他原本是想约崔公子一起谋划洛阳之事,没想到赴约而来的,却是何校尉。

  自从太清宫一别,好几日不曾见到她了,他一见了她,心中不免一喜。只见她身着轻甲,身后跟着陈醒等人,另带了一些随从,于营前下马,却是步履从容,神色肃然。

  他不敢造次,也就客客气气,以军礼相见:“辛苦何校尉了。”

  “殿下客气。”她也拱一拱手,回了军礼。

  两人便进了李嶷的中军大帐,商议军事。李嶷也不瞒她,将自己的计策源源本本,和盘托出,她听了之后,沉吟片刻,忽道:“我倒有个法子,不过,还是要借镇西军中的人。”然后细细说来,李嶷听完,十分爽快,说道:“此计甚妥,便依你的计策行事。”

  说完了正事,她起身便要告辞,他其实很盼她私下里跟自己说句话,但帐中人多耳杂,也不便说什么,直到他一直将她送到帐门口,她目不斜视,却道:“殿下腿上的伤,好些了吗?”

  他不由怔了一下,他腿上不过划破点皮肉,早就痊愈,那日在太清宫舞剑,她不早就看到他行动自如,丝毫无碍了吗?但她既然这么客气地问起来,他也就客气地答:“多感校尉挂怀,已经好多了。”

  她道:“这里有些伤药,送与殿下,愿殿下早日康泰。”

  说着便示意跟在她身边的桃子,桃子却老大不愿意似的,噘着嘴捧出一只锦盒来,跟在李嶷身后的谢长耳连忙伸手去接,桃子却没好气,将锦盒掷在谢长耳怀中。

  何校尉见此情形,不过嫣然一笑,带着桃子诸人,出帐归营而去。李嶷将她一行人送至辕门外,这才回转,摒退了众人,打开锦盒一看,哪里有什么伤药,盒子里只有一只牛皮护腕,他拿出来戴着一试,不大不小,正正好。他又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只见护腕里衬上绣着“拾柒”两个字,这两个字虽然笔划不算繁复,但亦不算少,字迹绣得勉强端正,里衬上更有一些针眼痕迹,八成是绣完嫌不好又拆过重绣的。他知道这护腕定是她亲手制作,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得意,心想原来她除了会打仗,竟然还会绣花啊,可真是……太厉害了。

  他喜滋滋的重又将护腕戴上,实在是无处炫耀,只好走到营中去,跟老鲍说话。老鲍却蹲在炊伕班中,正在琢磨怎么用粟米烙出饼子来,回头一看是他来了,不由大喜过望,招呼道:“来,来,快想想法子,缺油少盐的,又没有细白面,这饼子还没下锅呢,就散开了。”

  李嶷看了一看,说道:“这可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见地上散着生火用的麦草,忽然灵机一动,说道:“拿这些麦草洗净了,编成蒲包,用粟米掺一半糜子面,用蒲包裹严实了,上笼蒸了,等凉了打开蒲包切成糕,不就成了?”

  老鲍一拍大腿,说道:“哎呀,还是你机灵!”当下兴兴头头,把麦草拢了去洗净了,拿来编蒲包。李嶷也坐下来帮忙,他十指灵巧,不过片刻,一个圆圆的蒲包就编好了,搁在蒸笼里一试,果然正正好。老鲍却斜乜了他一眼,问道:“你这手腕上的新护腕,是哪里来的?”

  李嶷假作浑不在意,说道:“友人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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