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匪我思存 > 乐游原 | 上页 下页
三五


  那吕成之道:“顾侍郎真乃福星,您一到府中来,可巧崔倚的儿子崔琳,亲自前来并州拜望我家主公。”

  顾祯听到此处,早就瞠目结舌,问道:“崔倚的儿子崔琳?是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大将军崔倚?他的儿子崔琳?”

  吕成之点头,又近前一步,贴心小意地恭维:“要不说侍郎真乃福星呢,天下皆知,崔倚只此一子,爱逾性命,偏这崔公子,竟然胆大包天,敢来并州拜望我们主公。”他慷慨激昂地道:“大都督以侍郎为使,赐予无数奇珍异宝,又赐下十二名金甲卫士,这般恩遇,震古铄金,我们主公感激涕零,因此已经将那崔倚的儿子扣下,准备交由侍郎您押解回京,一旦大都督以崔子为质,还怕崔倚那老儿不听从大都督的号令吗?顾侍郎,由您把崔子押回京交给大都督,这也是一桩功劳,这正是我们主公感激侍郎,故人之恩,投桃报李。”

  那顾祯听了这么一番话,早就心花怒放,万万想不到,这么一个天大的功劳,竟然会平白落在自己头上,果然自己投靠孙大都督这一步妙棋真是走对了。又想到族中耆老,皆对自己投靠孙靖颇为鄙夷,称赞顾祄才是风骨,不就是因为那顾祄官儿做得大,孙靖还想让他做首辅吗?这次自己立了这么一个大大的功劳,孙靖必然对自己愈发垂青,只怕又要将自己连升三级,眼下自己是三品的侍郎,再升三级,那可不是一品的中书令吗?等自己做了丞相,族中众人自然也会像对顾祄一般,毕恭毕敬,再也不敢说三道四。

  他想到此间,早就乐不可支,连声道:“好!好!韩公这人情,我一定牢牢记得!等到了时候,定当好好回报。”心想一旦自己做了中书令,那要回报韩立,可不是再容易不过?不过等自己做了中书令,韩立也成了自己的下属,那他也得比今日更恭敬万分,到时候自己可以拍着他的肩,笑着叫一声“韩十一郎”,鼓励他好生作为。想到那情形,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心里美滋滋的。

  吕成之又道:“既扣下了这崔公子,我们主公说,顾侍郎乃是大都督遣来的特使,他不敢擅自处置,这崔子如何审讯,如何押送等等细节,想着还要听顾侍郎吩咐才好。”

  那顾祯就是个酒囊饭袋,原本仗着族中之势做了个六品小官混日子,后来孙靖为了千金买骨,不得不捏着鼻子,升他做三品的侍郎,就是用他给所有世家子弟,尤其顾家人看看,投效他孙靖的好处,至于其他,浑没做半点指望。而那顾祯也并无实干之才,因此听得吕成之说要凭他吩咐处置,顿时茫然,不知该如何答话。

  吕成之知道他的底细,忙提议道:“想是侍郎从前在礼部,没经手过这等事,既然扣住了崔子,若是大都督还没下令,我等就擅自审问,似也不妥。”上前一步,附在他耳边低语:“顾侍郎,某以为,崔子傲慢,不如先挫一挫他的锐气锋芒,这样您在路上也好押运。”

  顾祯忙问:“如何挫一挫他的锐气?”

  当下吕成之便如此这般,细细解说了一番,顾祯原是个轻狂的小人,听闻可以在崔倚的儿子面前大摆威风,顿时高兴得合不拢嘴,心想崔倚可是与孙靖并称的“国朝三杰”之一,当世名将,在朔北可止小儿夜啼,折辱他的儿子,世上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吗?顿时连连点头,嘱咐吕成之去办理。

  当下刺史府中,又大摆筵席,韩立让孙靖所赐、顾祯亲选的那十二名金甲卫士,执戈立于堂上,果然威风凛凛,气派十足。韩立特意请了顾祯居中上座,又命舞姬献舞,把那山珍海味,流水一般地献上来,又有各色美酒,斟满金杯,再三奉与顾祯。直哄得他眉开眼笑,这才命人将崔公子带上来。

  那顾祯定睛细看,只见那崔公子果真生得仪表堂堂,带着一名美姬缓步走入堂中。虽已成阶下之囚,但走进来时,仍旧从容不迫。心想崔倚那老儿生得好儿子,可惜可惜,如今是龙它也得盘着,是虎它也得卧着,任凭自己拿捏。又打量崔公子身后那名美姬,只见她十七八岁模样,虽作小郎装束,但明眸皓齿,明明是一名绝色佳人。当下便拿定主意,等会儿便要向韩立索要这名美姬,既然崔公子都已经成了阶下囚,这名美人儿当然应该归自己所有。

  他美滋滋地又想了一遍,只听韩立道:“今日欢宴一堂,韩某何其有幸,崔公子,这是大都督遣来的亲使顾侍郎。”

  顾祯故作从容,道:“久闻崔公子风采过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只见那崔公子,似瞥也不曾瞥他一眼,就带着那美姬,傲慢冷漠地坐到席上。顾祯不由大怒,心想:待得押你上京之时,定要命人好好抽你几鞭,看你还能倨傲至此吗?

  韩立道:“崔公子,顾侍郎乃是大都督派来的亲使,他在此处,便如大都督亲临,崔公子莫要轻慢了才好。”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顾祯心坎里,他不由挺直了腰杆,冷哼了一声。那崔公子浑不在意,斜倚在凭几上,淡淡地道:“我亲自来拜望韩公,韩公却将我扣下,韩公此意,是要与我崔家十万定胜军为敌吗?”

  韩立笑道:“哪里哪里,公子言重了。只是公子实乃贵客,恰逢大都督的亲使又在此间,韩某便请示了亲使,想让亲使护送公子进京。”

  顾祯听他说到“请示”二字,忍不住从心里笑出声来,说:“是的,某必好好护送公子进京,西长京何等繁华之地,想必公子一定会乐不思蜀的。”他用“乐不思蜀”一语双关,以刘禅来比喻面前的崔公子,心中颇为自矜自己此语说得巧妙。

  不想那崔公子看也不曾看他一眼,冷冷地道:“跳梁小丑,也敢在我面前聒噪。”顾祯闻言大怒:“竖子这般目中无人,可是看不起大都督?”韩立忙劝解道:“侍郎息怒,息怒,公子不过是少年心性,更不知您身份来历。”又对那崔公子道:“公子,顾侍郎出自并州顾氏,是顾家九郎,乃是顾祄顾相的族弟。”

  但见那崔公子终于瞥了他一眼:“想那顾祄何等风采,怎么会有这样不堪的族弟。”语气中甚是鄙薄,似乎在说,他替顾祄提鞋也不配。

  顾祯闻言,差点气歪了鼻子。他生平最恨拿他同顾祄相比,那顾祄少年成名,不到二十岁,文章便轰动天下,又擅诗词雅赋,不到三十岁高中探花,等选了官,又是才干出众的能臣,公认深得帝心的实干之才。这顾祯在家时常常被妻子嘲讽:“人家顾郎也是六品官出身,十余年间,便已经做到丞相,你也是顾郎,也是六品官,十余年了,还是六品官,真若个顾郎,哪比得若个顾郎。”讽刺得既尖酸又刻薄,他唯有隐忍而已。

  彼时忍,此时难道还要忍?!当下顾祯便指着那崔公子身侧的美姬问道:“此女是何人?”

  韩立忙道:“此乃何氏,想必亲使也听说过,此女在定胜军中称作‘锦囊女’,乃是崔公子心爱重用之人。”

  顾祯哪里听说过什么锦囊不锦囊的,他只是想折辱面前这个不识抬举的崔公子罢了,当下便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请何氏女入京献舞,为大都督寿!”

  那崔公子闻得此言,果然面露不悦之色。顾祯大为得意,又咄咄逼人,说道:“怎么?公子是想公然抗令,存心轻慢大都督吗?”心道他若是敢说一个“不”字,自己便令人当着他的面好好折辱何氏,定叫他颜面全失。

  那崔公子似也知道,今日再难这般倨傲下去,淡淡地道:“她不擅舞,不如我替她为大都督,献上剑器舞。”

  顾祯不由一怔,韩立已经拊掌笑道:“妙哉!妙哉!不意今日还有此等眼福。”说着便向顾祯使了个眼色,顾祯一想,能令崔倚的儿子为自己舞剑器,这口气,也似能平复,日后便提起来,呵呵,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大将军崔倚又如何,他的儿子,还不是在自己面前如同俳优一般舞剑器。当下便点了点头。

  韩立见他点头,便说道:“来人啊,取宝剑来,让崔公子挑选。”只听那崔公子道:“不必了,借韩公腰间佩剑一用即可。”

  韩立笑道:“我这剑不过是君子佩剑,并未开锋。”那崔公子仍旧淡淡地道:“无妨,我借韩公的剑,是要舞剑器,又不是要杀人。”

  韩立哈哈一笑,当即解下佩剑,吕成之急忙上前,接过剑,捧给那崔公子。忽听那美姬道:“公子替我舞剑,我替公子抚琴唱歌,为公子伴奏。”她声音清脆,便如乳莺出谷,呖呖动人。听得顾祯心中一荡,心想无论如何,都得将这美人儿弄到手。但在韩立府中,只怕不好索要,不过若是押送崔子的途中,还不任自己摆布?

  韩立笑道:“妙哉!崔公子不负美人,美人果然也不负公子之恩。”也命人捧出一张琴来,当下那美人跪坐于琴几之前,调了调弦,但闻“仙翁仙翁”两三声,她十指如玉,拂弄在琴弦之上,当真是纤巧动人。顾祯心道,别说听琴,就看着美人儿抚琴也是赏心悦目。哪里还管那崔公子,只盯着那美人,目光再也不肯移开。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