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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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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见夏只知道他在看她。但直到这一刻,她也没正眼看他——他胖了吗,瘦了吗,头发是长是短,还喜欢穿宽宽大大的卫衣吗? “好。”他说。 李燃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卡和一支笔,又从口袋掏出钱包,对着银行卡号认真抄写,最后递给她。 “我的电话,我的银行卡号。” 陈见夏木然接过来。 “不用按原价了,就五万吧,没跟你开玩笑,打给我。我要没记错,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你就把红油脑花喷我鞋上了,吹牛×要赔给我,我说一千五,你就不吱声了。” 陈见夏气得浑身发抖。 李燃也站起身,与她擦肩而过。 “陈见夏,这次,你说到做到。” ▼六十五 手 陈见夏在回家的出租车上通过手机银行赎回了一部分短期理财,将五万元转到了纸条上写的账号,收到提示:转账失败。 她又试了好几次,最后给银行打电话,经过漫长的折腾,都已经回到了家中客厅,人工客服才查清楚状况,告诉她,是账号和户主姓名不符。 “建议您和转账对象再确认一下。” 陈见夏坐在换鞋凳上发呆,不论郑玉清喊了多少次,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 到底还是给他留下的手机号发了短信。 “你好,我是陈见夏,你留给我的账号有问题,方不方便检查一下是不是抄错了数字?” 她吃晚饭时魂不守舍,回公司邮件时也魂不守舍,好像又被拉回了高中时代,手机每一次振动,都让她心惊胆战。 却没有一次是李燃。 iPhone也不像小灵通那么容易卸电池板了。 吃饭的时候郑玉清问了很多有关买车的零零碎碎,陈见夏都心不在焉,被爸妈理解为她掏了钱心里不痛快——这倒也没什么错。的确是心里不痛快,但不是因为给小伟掏钱。 为了强迫自己不去看手机,吃过晚饭后,她说要和妈妈学按摩的手法,主动帮爸爸按腿,帮他舒缓胀痛。 “小夏,有心事?” “啊?没。” 爸爸笑了,脸微微发肿,像泡过水。 “你手上贴着膏药呢,怎么给我按?” 两天过去,只有爸爸发现她左手扭了,甚至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当然还有李燃,一次借空姐之口,一次当面问。 问过之后,让她打钱。 “一只手也能按,”她转开话题,“爸,你疼吗?” 陈见夏父亲好像想说点安慰她的话,最后还是讲了实话:“一直都疼。” 见夏的父亲在四十八岁的时候查出了糖尿病,那时她经过了一年预科四年大学,刚毕业,正准备入职第一份工作,隔着电话焦急了一阵子,却总觉得这个消息不真实,仿佛隔着点什么。耳边吹过热带的风,温温柔柔地问她,这世界真的有雪吗? 她查了一些资料,也问了一些学医的同学,安慰爸妈道,很多人这个年纪查出糖尿病的,单纯性糖尿病,没关系的,就是以后我爸要吃苦了,好多好吃的都要忌口了,还要定期打胰岛素,但别当回事,开开心心的! 但她爸爸是二型糖尿病,这种非原发性糖尿病往往是其他疾病的先兆和并发症,只是县城的医疗水平让他们都没当回事。甚至觉得,这把年纪得了个不轻不重的常见病,宛如破财消灾,反倒可能是个好事。 又过了一年,在陈见夏正式被派驻上海时,父亲终于撑不住了,浑身不舒服,去体检,大夫觉得不可思议,说,你这个大三阳太厉害了,怎么会一直没查出来?去查肝!还公务员呢,从来不体检的吗?! 查出来了,二型糖尿病是肝硬化的并发症,他不分泌胰岛素的原因是被肝脏影响了胰腺。 肝硬化五分之一,剩下的部分正在逐渐纤维化,谷丙转氨酶超了正常指标一百倍。 陈见夏每年都参加学生体检,自知没有任何问题,电话里劝了一百遍、吵了几千架,最终能说服郑玉清,还是因为戳到了妈妈的肺管子——小伟。 小伟还有很长的未来,不能带病。他要结婚的,未来说不定还要考编。 母子两个人都去抽血验过了,幸好什么事都没有,不知道什么原因,父亲最厉害的传染期已经过了,一家四口里三个人安然无恙。 见夏爸爸的大三阳就像天降一般,往前解释了二型糖尿病,往后,写就了命运。 妈妈原本正更年期,为女儿不听话闹,为儿子不成器闹,为老公多年在单位升不上去闹,再搜罗搜罗记忆,为二叔二婶闹,为多年前那个“单位里跟老公出差聊天的小卢”闹…… 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那也是陈见夏五年后第一次回国。她从上海飞,一下飞机直奔医院,爸爸正在做常规CT,她赶到的时候,爸爸自己下了床,走出CT室的大门,看上去如此健康,脸色都是红润的,无法想象在这样一张做了一辈子科员的和气老头的皮囊包裹下,有些器官正在腐化老去。 肝硬化是不可逆的。他们都知道,谁也说不出“会好的”。 “是我耽误了你,”见夏爸爸平静地说,“你在国内的时间比较多吧?我听你偶尔提起过,你同事都削尖了脑袋想被往外派,就你回来了。你放心,我没跟你妈妈说,你妈还以为你大部分时间都在新加坡呢,她要知道了,肯定心里没数,有点事儿就得把你往回喊,要不她心里不痛快。她不使唤你,就不会痛快。” 陈见夏被戳破假面,难堪地偏过头,咬住嘴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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