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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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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风满楼 这一宿,睡不着的不止赵渊一个。但无论凡人怎样辗转,太阳还是照常升起。 腊月初三一早,还不过四更天,金陵便忙碌了起来。 天还黑着,谢允一边闭目养神,一边任凭下人们摆弄梳洗。突然,给他梳头的宫女“啊”了一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该死!” 谢允不用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伸手往后颈一摸,果然摸到了一把血迹,想必是好好的皮肉突然开裂,将那小姑娘吓着了,他轻轻一摆手道:“不碍,接着梳吧,一会不流血了,找东西替我遮一遮。” 赵渊正好一只脚跨过门槛,脚步生生地顿住了。 谢允就是“千岁忧”,赵渊心知肚明,不是没怀疑过那《白骨传》是此人一手炮制,可倘若真有什么阴谋,他怎么敢这样大喇喇的署名?何况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谢允从头到脚都写着“命不久矣”,难道他还能有什么图谋吗? 谢允听见动静,若无其事同他行礼问安,随后刻薄道:“陛下,您今日册封储君,若储君明日就死了,人家会说是这位置太贵,命格不够硬的压不住,那往后可没人敢给您当太子了。” 他甚至也不再称呼“皇叔”。 赵渊神色几变,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道:“明允,你可有什么心愿?” 谢允看着他,答非所问道:“梁相当年又有什么心愿?” 赵渊沉默许久,回道:“梁卿希望天下承平,南北一统,有人能将他和先帝的遗志继承发扬,不要因为当年结局惨烈,便退缩回去。” 谢允闻言一点头:“看来陛下都做到了。” 赵渊总觉得他不可能这么好说话,表情依然十分紧绷。 “至于我,我确实有愿望。”谢允挥开一干围着他转的下人,随后他拢起礼服长袖,恭恭敬敬地冲赵渊一个长揖,“我盼陛下能有始有终,言而有信,不要辜负自己,也不要辜负梁公多年辅佐;也盼自己一干亲朋好友与挂念之人都能平安到老,长命百岁;至于‘天色’也好、‘海水’也好,都已经由妥帖之人保管,陛下不必担心。” 最后一句尤其要命,赵渊眼角一跳。 谢允却意味深长的笑道:“将错就错,未尝不可,天子有紫微之光护体,何必在意区区白骨魑魅?” 赵渊说不出话来。 “愿陛下千秋万代。”谢允偏头看了一眼天色,“时辰快到了,皇叔,咱们走吧。” 木小乔和霓裳夫人萍踪飘渺地唱了一出《白骨传》后,飘然离去,却给京城禁卫出了好大一个难题。虽得了谢允一句“将错就错未尝不可”的保证,赵渊仍是如履薄冰地叫人戒了严。 谢允身着繁复的礼服,感觉脖子上的裂口快给冠冕压得裂开了,幸好他此时血流速极缓,一会就给冻住了,他陪在一边,冷眼旁观赵渊祭告先祖。仪式又臭又长,听得他昏昏欲睡,便忍不住想,先帝若真有在天之灵,只怕已经给念叨烦了。 金陵的冬天潮湿阴冷,虽没有旧都那样冷冽的西风,却也绝不好受,不多时,又飘起了细盐一般的小雪来,各怀心思的文武百官冻得瑟瑟发抖,陪同在侧,赵明琛领着一帮大大小小的皇子列队整齐,目光不小心和谢允碰在一起,立刻便又移开。 谢允懒得揣测他在想什么,他同旁人不同,雪渣沾在身上,并不融化,很快便落了薄薄的一层。他已经感觉不到冷热了,觉得心脏越跳越慢,漫无边际地走着神,掐算着自己的时间,忽而寻思道:“我这辈子,恐怕是回不去旧都了。” 这时,赵渊拉住他。谢允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册封太子”这个环节,他觉得腿有些发麻,好不容易稳住了往前走了几步,顺势跪下。赵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朗声道:“朕父兄当年为奸人所害,亲人离散,朕年幼无知,临危受命……” 谢允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黑压压的禁卫,心道:这种场合,阿翡恐怕是来不了了,也好,省得让她看见我这傻样。 “为政二十余载,朕夙兴夜寐,惶惶不可终日……”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谢允胸口升起,先是有点麻、有点痒,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某种刺痛感,华服之下,刺痛感缓缓蔓延全身,谢允眼前忽然有点模糊。 “朕以薄德,不敢贪权恋位,欲托丕图于先皇兄之子,明允贤侄,遵天序、恭景命……” 谢允缓缓将气海中最后一丝尚带余温的真气放出来,聊胜于无地游走于快要枯死的经脉中,心里苦中作乐地想道:要是我死在这里,陛下可就好看了,幸亏头天晚上就把“熹微”给阿翡送去了。 “钦此——” 谢允一抬眼,落下的雪渣从他睫毛的间隙中落了下来,扫过鼻梁,又扑簌簌地落入他同样冰冷的衣襟中。 “臣……”谢允清了一下自己的嗓子,“臣不敢奉诏。” 一声落下,谢允也不知是自己耳鸣听不清,还是身边这帮大傻子真没料到这个答案,都愣了,四下是静谧一片,落针可闻,一阵阴冷的风从高高的天地祭台上卷下来,谢允同他一下比一下沉的心一样平静,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道:“臣有负先祖与叔父所望,文不成武不就,才不足半斗,德行不端,六艺不通,体格不健,恐……” 赵渊陡然喝道:“明允!” “恐无福泽深厚之相。”谢允充耳不闻,兀自缓缓说道,“臣……”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截口打断谢允。那声音好似离得极远,又好似就在耳边,十分沙哑,喉咙中好似生锈的老铁铸就。赵渊心口重重地一跳,猛地抬头望去,只见遥远的御辇所在之处,有个鬼影似的人“飘”在御辇一丈八尺高的华盖之上,那人周身裹在黑衣之中,黑袍宽大,随风猎猎而动。 所有禁卫身上的弦一齐绷紧了,因为没有人知道此人是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上去的! 黑衣的禁军统领一头冷汗,低喝道:“拿下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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