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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说着,沈天枢迈开脚下“棋步”,转瞬已掠至周翡面前,两袖高高鼓起。周翡早防着他发难,并不硬接,踩着方才练熟的蜉蝣阵,手中使出了四十八寨鸣风一派的刺客刀,且扛且退,一时间如在悬崖走钢丝,从步伐到招数无不险恶,眨眼间接了沈天枢七八招。

  沈天枢没料到一别不过几天,这小丫头就跟脱胎换骨一样,竟颇为棘手。他当即大喝一声,使了十成的力道一掌打过去。段九娘却飞身而至,利索地截住沈天枢,两人一掌相接,沈天枢连退了五六步,段九娘只是略略往后一仰,她顺势抬手抓住周翡的胳膊,将她往战圈外一推。

  这两大高手短兵相接,殃及池鱼,周翡方才从死人手里拔出来的长刀难当余威之力,竟然又崩成了两截。周翡习以为常地丢在一边,怀疑自己前世可能是个吃铁打铁的炉子。

  段九娘目光转动,竟也不痴了,也不傻了,一对眼珠乌溜溜的黑豆似的,掠过一层流光。她长袖转身一扫,黑衣人就跟大风扫过的叶子一样,当即躺倒了一片。

  段九娘硬是开出一条路来,周翡大大地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找到了对付这疯婆子的不二法门——摆事实讲道理一概不管用,非得搬出她姥爷这尊大佛,才能镇住这女鬼作祟。

  然而她这口气没松到底,一声鹰唳却乍然而起。

  仇天玑也不知被什么耽搁了,晚来了一步。周翡余光瞥去,见那鹰钩鼻子不是自己来的,身后还跟着个官老爷打扮的中年男子,旁边两个黑衣人架着个鼻青脸肿的“东西”,老远瞧不清是男是女,那“东西”见了段九娘,突然大喊道:“娘!”

  段九娘周身一震,随即回手一抡,将周翡扔到了谢允的马上,然后又拍了一掌,那马吃痛狂奔,几个转瞬就从黑衣人的包围圈里冲了出去。周翡预感不好,本想拽她的衣服,料想拽衣服不痛不痒,可能没用,便直接粗暴地上手拽住了段九娘的一头长发,喝道:“上来!”

  传说中民间有三大绝学——揪头发、挠脸、扒衣服。

  谢允有幸近距离目睹了其中之一,顿时一哆嗦,连自己的头皮都跟着抽痛了一下。段九娘却轻轻松松地缀在狂奔的马身后,屈指在周翡手腕上弹了一下,周翡当时便觉得半身一麻,要不是谢允眼明手快地托了她一把,她险些直接掉下马去。

  段九娘冲周翡笑了一下,说道:“你和你那外祖父一样。”

  她声音本来很轻,却并没被淹没在狂奔的马带起的风声里,反而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人耳。周翡倏地一怔——段九娘好久没说对过她的辈分了,她对上那疯婆子的目光,却只见一片澄澈,段九娘好像清醒了似的!

  段九娘又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就会哄人,李徵早死二十年了,又骗我。”

  周翡穴道一时被封,只能喊叫道:“你他娘的听得出我骗你,方才为什么听不出那痨病鬼骗你?段九娘!我等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不来找我,一辈子别想进我家的门!”

  段九娘听了,却只是笑,而后突然拔下头上一支旧钗,一下扎在马屁股上,那马一声惨叫,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她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周翡不知道,段九娘自己也说不清,细想起来,恐怕是老仆妇宋婆子对她说出那一句宝山“虚岁都十九了”的时候。

  狂风卷走了周翡的声音,两侧的黑衣人当然要追,段九娘一个人守在那里,竟是万夫莫开之势,几下便将他们都拦了回去。眼看那马已经要绝尘而去,沈天枢与仇天玑同时攻来,段九娘大笑道:“来得好!你们这些废物,早该一起上!”

  段九娘方才与沈天枢动手的时候,仿佛只比他高一点,沈天枢倘若用点脑子,还能拖她一时半刻,谁知不过这么一会儿,那段九娘不知吃了什么大力丸,功力一下暴长,对上贪狼、禄存两人一时竟不露败象。

  她身负绝学,浑浑噩噩近二十年,一朝自梦中身醒,竟颇有些大彻大悟的意思。当年的枯荣手,能将生死成败轮转不休,号称能褫夺造化之功,那是何等霸气?沈天枢方才本就颇耗了些气力,感觉那枯荣手仿佛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竟是要将他的真气都从经脉中压出来,那女人一双干瘦的素手,竟让他一时间毛骨悚然。

  可惜周翡没机会目睹什么是真正的“枯荣手”,否则她一定死也不会说出“破功夫”三个字。

  段九娘一把按住沈天枢的肩膀,险些将他的腿也按折了,同时看也不看,一脚踹中了禄存的胸口,仇天玑横着飞了出去。沈天枢心下骇然,他横行九州,罕逢敌手,就连朱雀主木小乔,在他面前也只有鱼死网破的份儿,何曾遇到过这样的险境?他心里发了狠,想道:断然不能让此人离开。

  沈天枢当下从怀中摸出一个长钩,一卡一扣便装在了他那义肢上,探手朝段九娘腰腹间钩来。那长钩的把手非常短,倘若是个有手的人,断然提它不住,而那钩两边都有刃,血槽里不知涂了什么东西,幽幽地泛着点蓝绿色,极其锋利,沈天枢一抖袖子,那空荡荡的长袖已经被这钩子平平整整地削了去。

  段九娘衣袂翩然,使出了对付破雪刀的那一招,长长的衣带柔软地一卷,顷刻将那长钩缠成了蚕茧,两人单手为战,极小的空间里你来我往地接连拆了七八招。忽然,段九娘身后传来一声杀猪似的惨叫,原来是那仇天玑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一把捉住了祝宝山。

  禄存仇天玑一双大手分筋错骨可谓轻而易举,他将祝宝山的一双手拧在身后,那骨节“嘎嘣嘎嘣”地响了两声,祝宝山的叫声顿时响彻华容城!

  祝县令乃一文官,当场吓得跪在了地上,七八个官兵拉他不起。

  仇天玑见段九娘竟真能铁石心肠到面不改色,当即放声大笑道:“堂堂枯荣手,汉子死了,竟躲在个小县城里,给县官当小妾,可笑,太可笑了!这话倘若到南刀李徵的坟头说,不知他做何感想?”

  段九娘的脸色终于变了:“找死!”

  她转身要去抓仇天玑,衣带尚且绑在沈天枢的钩子上,段九娘隔着衣带重重地往那长钩上一按,喝道:“下来!”

  便听沈天枢的臂膀上一声脆响,那长钩被她掰了下来,沈天枢竟不追击,纵身一跃,转瞬已在一丈之外,段九娘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只听一声巨响,那长钩竟在她手中炸开了——那短短的接口处竟然装了雷火弹之类的下三烂玩意儿,沈天枢诱她强行掰开,当即便引爆了。

  段九娘武功再高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腰腹间一片鲜血淋漓,裹着长钩的衣带分崩离析,带出了半截被炸掉的手掌。仇天玑一声长哨,所有黑衣人一拥而上,无数毒水上了弦,将段九娘重重包围在其中,毒水好似下雨似的喷射到她身上。

  祝宝山被随意丢在地上,晕过去又醒来,迷迷糊糊中,他竟隐约想起了一点陈年旧事。

  有一次他似乎是在花园里玩,被父亲一个没孩子的小妾瞧见,嫉恨交加,便放狗追他,虽不过是只小小的哈巴狗,对小孩子而言却也如同一只“嗷嗷”咆哮的怪兽了。祝宝山吓疯了,连哭带号地往外跑,以为自己要被咬死了,然后他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腿上,当时便只听一声惨叫,追着他的哈巴狗竟飞了出去,那个人把一只手放在他头顶上,很纤细很瘦的一只手,掌心温热……他却想不起是谁了。

  恍惚间,段九娘在重围中回头看了他一眼,祝宝山周身一震,不知怎么的,小声叫道:“娘……”

  然而刀兵交加,弓弩齐鸣,谁也没听见他这声猫叫。

  段九娘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像是被困在浅滩中的蟠龙,鳞甲翻飞,几次难以脱困,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天枢踉跄着退出战圈,不住地喘息,一副要断气的模样。仇天玑见了他这副德行,立刻面露不屑,笑道:“贪狼大哥,怎么样了?尚能饭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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