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东野圭吾 > 分身 | 上页 下页


  “暑假你应该会回家吧?”春子学姊微笑说道:“你回家之后,她一定会温柔接纳你的,我向你保证。”

  我轻轻答了声“嗯”。

  后来一如春子学姊所说,暑假我回到家,父母都显得非常开心,刚到家的那天父亲还一直待在客厅和我闲聊,而且我回家那段期间父亲都不曾带工作回家。

  母亲则是每天带我上街买衣服或是一些小饰品,晚餐都煮我爱吃的菜,整个暑假她都对我非常温柔。

  但即使如此,我仍无法释怀,母亲的态度让我觉得她有些勉强自己,甚至觉得她像是代为照顾别人家的孩子。

  暑假结束,我回到宿舍,春子学姊一看见我劈头便问:

  “令尊和令堂对你很温柔吧?”

  我只能回答“是”。

  往返于教室与宿舍的日子再度展开,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这个季节有体育祭、文化祭等各项惯例活动,每天都有新发现,时间就在喜怒哀乐之间流逝,母亲的事虽然让我耿耿于怀,多亏了充实的生活让我没时间去胡思乱想。

  光阴飞逝,冬天很快就到了,这里的季节夏短冬长,从年尾到一月底都是寒假。寒假一结束,三年级生就要毕业了【注:日本传统学制中每年毕业及入学的季节为四月。】,因此对于我们这些即将在年底返家的一、二年级生来说,最大的课题就是该在甚么时候以甚么样的形式为学姊办送别会。

  “不用特地办甚么送别会啦。”春子学姊笑着说:“反正你们也会升到高中部来,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该办的还是要办哪。”铃江学姊一边打点返家的行李一边说:“不过这些事等二月回来再讨论也不迟,先预祝二位寒假一切平安。”她说着鞠了个躬。

  “二月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喔。”春子学姊对我说。

  “好的,我一定会笑着回来报到的。”我也用力点了头。

  但是,我失约了,因为这个冬天,我家发生了噩梦般的惨事。

  ***

  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日期,快乐的团圆光景在一夕之间完全走样。

  看见许久没回家的我,爸妈显得很兴奋。父亲照例搬出一大堆问题,学校课业如何、宿舍生活如何、朋友如何、老师如何……诸如此类。

  “还不错啦。”

  我的回答却只有这么短短一句,其实有些过意不去,但父亲还是眯起眼连连点头,直说“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一点也没变,话并不多,但对我细心呵护,我无从判断这是出于她对女儿真挚的爱,还是她心中有个完美母亲的蓝本,她只是照着蓝本行事。不过,当时曾发生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那天我想去厨房帮忙母亲做菜,只见母亲在流理台前愣愣地站着,正想开口的我又将话吞了回去,因为我发现她脚边的地板上不大寻常。

  水滴一滴滴落在木头地板,而水正是从她下巴淌下来的,这时我才发现她在哭。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大人哭成这样,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背影散发出让人难以接近的气息,我连“妈妈你怎么了?”都不敢问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厨房。

  晚餐的餐桌上母亲又恢复了往常的完美笑容,将亲手做的菜一盘盘端上桌,那天吃的是附近港口海鲜的日本料理。

  饭后母亲端出了苹果茶,我一边喝着茶一边大谈明年的目标与将来的抱负,父亲和母亲都露出满足的笑容。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

  没多久,强烈的睡意袭来。

  当时我正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没看见父亲,或许是在书房吧,父亲刚刚好像也说有点想睡觉。

  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盘,我想帮忙,她却叫我坐着休息就好。

  电视正在播两小时的连续剧,剧中有我喜欢的演员,我很想看到最后,意识却愈来愈模糊。一看时钟才晚上九点半,虽然习惯了宿舍的作息,这个时间有睡意并不奇怪,但我总觉得不大对劲,那种困好像整个人会被吸走似的。

  我想站起来倒杯水喝,发现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脑袋里似乎有甚么东西转了一圈,接着我便失去了意识。

  ***

  我感觉全身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我想我应该是被某个人抱在怀里,但我神智很恍惚,无法判断这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在做梦。

  脸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我醒了过来,接着强烈的冰冷转为痛觉,我想翻个身,却发现不只脸颊,全身都冷了起来,于是我张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夜晚的天空,无数星光散布在黑暗的天幕,周围的景物慢慢进入视野,我发现自己正躺在我家庭院的积雪上。

  我不明白自己为甚么会在这里,我冷得直发抖,身上只穿着毛衣和牛仔裤,连鞋都没穿。

  下一瞬间,身旁传来轰然巨响。

  不,单纯的巨响已不足形容那爆炸声,随着大地的震动,我的身子也为之摇晃。

  一团火球从我头顶落下,我当场抱住头蜷起身子,一股热风从我背上掠过。

  我战战兢兢抬起脸,眼前是一幅难以置信的景象。

  我的家在燃烧。刚刚还笼罩着团圆气氛的家,如今却被火舌吞噬。

  我逃到庭院大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巨大火焰让我几乎睁不开眼,但火光中摇曳着的影子确实是我家的屋子。

  有人高喊着“危险!”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拖着我离开院子,后来才听说他是住附近的老伯。当时身旁有一大群人赶来帮忙,我的眼里却一个也看不见。

  我无法理解发生了甚么事,一径愣愣地看着从小到大居住的屋子不停地燃烧,火焰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吞没了整个家,我最喜欢的阳台垮了,米黄色的墙壁眼看变得焦黑,我房间的窗户正不断喷出火焰。

  直到听见消防车的鸣笛我才回过神来,不知为甚么,我甚至没意识到这就是火灾。

  我一边哭一边喊着爸爸妈妈,身旁似乎有人不停地对我说“别担心、别担心”,但我只是一直哭,喊到嗓子都哑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