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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教,倒是不敢,”李烛尘双眉一扬,说:“只是请求杜先生审时度势,放下武器,谋求和平,免得生灵涂炭。”

  “这个,这个,我说了怎么算数,这么大的事……”杜建时有些语无伦次了。

  “杜先生能为政府兑换黄金而不辞辛苦,怎么不能为城市的和平做点工作呢?请杜先生回头看看,”李烛尘伸手指着杜建时身后的孙中山的挂像说,“国父一生主张民族、民权、民生三民主义,临终还语重心长地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可是国民党都做了些什么呢?河山拱手让给日寇,枪口对准了中国人。百姓们饱尝战争之苦,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官僚们却大发国难之财,卖官鬻爵,醉生梦死。国家千疮百孔,人民不堪重负。这一切,你杜建时作为国民党党政要人,都脱不了干系。如今解放军兵临城下,天津易帜只在旦夕,杜先生不思进退,早谋良图,更作何想。此时乃改弦更张之机,杜先生若不弃暗投明,救民于倒悬,则只能留个千古骂名了!”

  李烛尘的这番义正词严的指责,羞得社建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支吾了半晌,最后才犹犹豫豫地说:“我倒是愿意和平易帜,只是陈司令处没有办法。我是文官,他是武将,我要和,他要打,万一他翻脸不认人,我……”

  李烛尘见杜建时畏首畏尾,谅他也定不了大事,便说道:“自己的路恐怕还得自己走,何去何从,杜先生还是早做抉择。否则大军进城,玉石俱焚,可就悔之晚矣了!”

  说完,李烛尘挺起身,推门走了。

  * * *

  李烛尘径直走进戒备森严的警备司令部。

  寒暄之后,李烛尘单刀直入地说:“烛尘此番前来,不只是为国、为民,其实也是为了陈司令的安危。”

  陈长捷把李烛尘让到沙发上坐下,说:“请李先生详细谈谈。”

  “陈司令以为天津与东北相比,如何?津沽地方虽大,不及东北一隅,兵将虽多,不及东北三分之一。东北一役,共产党70万大军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国民党50万军队身陷重围,土崩瓦解,东北剿总副司令范汉杰束手就擒。如今共产党百万大军集结华北,穿插分割,傅宜生收缩在北平、天津、塘沽、张家口。新保安,成了孤立无援之军。淮海一线战事正急,蒋介石纵使有心,也无力北顾。陈司令虽有10几万大军,但面对数倍于你的强大对手,势如累卵,此时若摆阵相争,无异以卵击石。一旦天津战火燃起,傅宜生自顾不暇,哪有余力相救。陈司令就没有考虑过这一战役的前途吗?”

  听了李烛尘的一番分析,陈长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料到精算于商场的李烛尘对战场竟也会算计得如此精到。他坐在沙发上,挺了挺身,端起了军人的仪态,说:“长捷也知道此战不可打,一旦打起来,天津也维持不了几天。然而我是行伍出身,戎马一生,军人的职责是战争,求和是政治家的事。养兵干日,用兵一时,我不能因为身处困境,就临阵脱逃。”

  李烛尘原以为陈长捷听了自己的陈述之后,会竭力反驳,所以做好了舌战一场的准备。此时见陈长捷外表虽硬,话里却软,便放下心来,进一步劝道:“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内战本为天人共愤,把国家、军队、人民驱入内战深渊,所谓政治家自然罪责难逃。东北一战之后,内战前景已经揭晓。得民心者节节胜利,失民心者分崩离析。民意思安,人心难违。失道者即使竭尽全力打内战,也难逃树倒猢狲散的下场。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陈司令何必非要为失道者殉葬呢?”

  “可是长捷身为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上峰要降我便降,上峰要打,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

  “我不是军人,不敢妄说军人准则。但对于为官、为人的要义还可略述一二。我以为顺乎潮流二应乎民心,不失为官正理,匡世济民、舍身取义,才是为人正道。古人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一个人不论是活还是死,究竟是泰山还是鸿毛,却常常就在一念之中啊!”

  陈长捷把勤务兵送上的茶往李烛尘跟前推了推,说:“长捷何曾不讲为人之道。傅司令长官待我不薄,他几次电令我死守,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能举起白旗,做出对不起他的事啊!”

  李烛尘听出来了,陈长捷的话头虽然柔和,态度却很顽固。然而李烛尘并不甘心就此打住,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要做出100%的努力。他使出浑身解数,恨不得立即说得面前这个握有和战权柄的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停止内战,是为大义,忠于宜生,是为小义。陈司令明知天津之战不可为而为之,是失大义而取小义。古语说,良禽择木而栖,陈司令何不及早跟那边联络一下,做出利国、利民、利己的义举呢?

  陈长捷听得有些烦躁,他不愿意让李烛尘再说下去,干扰自己的决心,于是说道:“长捷军务繁忙,容改日再叙吧。”

  李烛尘走出警备司令部大楼。楼门的卫兵持枪肃立,木呆呆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李烛尘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空中,一颗炮弹尖啸着飞过,几只晕了头的麻雀扑楞着翅膀乱叫着。

  院子里,没有一丝风。楼顶的旗杆上,懒洋洋地垂着一面青天白日旗。

  * * *

  李烛尘脚步匆匆。他甩掉了跟在身后的两个“尾巴”,来到天津警察局。

  李烛尘接触共产党、劝降国民党上层人物的活动已被国民党特务机关察觉。他们派出便衣特务,监视李烛尘的住所,观察李烛尘的行踪。地下党得知情况后,马上通知李烛尘注意安全,并告诉他有紧急事情可以直接找《大公报》社。

  李烛尘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仍然马不停蹄地为和平解放天津而奔波。

  李烛尘推门进了警察局长办公室。警察局长李汉元正跷着二郎腿,跟着留声机哼着京剧《空城计》。

  李烛尘见状,说道:“屋里局长大人唱着‘我正在城楼观风景’,外边还有大炮伴奏,这出《空城计》唱得可真热闹啊!”

  李汉元嘿嘿一笑,说:“我这也是‘阎王爷要小鬼儿,自在一会儿是一会儿’啊!”

  “李局长就不为自己的身家性命想想?共产党大军压境,城内外炮声隆隆,这场恶战可是一触即发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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