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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当初,这红叶,是孕育着一颗真挚诚实的爱情种子,孕育着一颗高洁伟大的灵魂。可我为什么把它给寄回去呢?我为什么拒绝了他呢?在爱情刚刚含苞待放的时候,我便毁掉了它,毁掉了爱,毁掉了他的一生,也毁掉了我自己!使这片薄薄的红叶,编织上了两个不幸的命运,隐藏了一桩为后人不可知的冷艳的爱情悲剧!

  哦!红叶!

  志恨千古的红叶!

  让君宇寄它时的爱心,永远留在红叶里吧!虽然,君宇生前我拒绝了它,君宇死后我却要承受它!我将让它永世伴着我,直到我死!

  回到豫王府,殓衣都已经准备齐停。评梅忽然想到,让小鹿去石头胡同13号她的房间替她取一张照片。

  小鹿走了以后,人们带着评梅到太平间去和高君宇的遗体告别。菊姐扶着她,紧跟在她身旁,悄声附在她耳边嘱咐她,要她坚强些,要她挺住。

  评梅默默地点点头。

  兰辛、邵乃贤、高全德,十来个人跟在她的身后。推开太平间的门,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评梅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她看见高君宇静静地、安详地躺在一块白板上。

  突然,评梅挣脱菊姐扶她的手,疾步跑了过去,跑到君宇躺的那块木板跟前。

  菊姐要跟过去,邵乃贤一下拦住了她。

  “不要紧的,让她好好看看他吧!”他低声说。

  评梅第一眼就看见了:君宇右手无名指上的那只象牙戒指!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惨白,如同他手上的象牙戒指。他的右眼闭了,左眼还微微地睁着,仿佛是在看着评梅。

  评梅默默地念叨着:君宇,我来看你了!我来看你了!你说你生也孤零,死也孤零。我知道你这是怨恨我的话!这是我的罪!你已魂去渺茫,却又不肯眼目而归,这是我的罪!君宇,我将用整个的生命,全部的爱,去补偿你生前没有得到的。我将用一生的哀痛忏悔,去赎我的罪!

  你眼目安息吧,君宇!你的灵魂将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评梅默默地站在高君宇的遗体跟前,低垂着头,悲哀,肃穆,痛悼,低泣。

  评梅身后的人,也都默默地低垂着头。

  菊姐过来挽住评梅,往外走。其他人,已经慢慢地出去了。

  评梅一步一回首,最后望几眼君宇的遗容。

  哦!死去的,魂消影绝;活着的,肝肠搅刺!

  别了,君宇!我的生生死死的恋人!

  医院的后门口,停放着一副白棺。

  评梅他们从前门绕到后门,高君宇的遗体已经入硷。那些从北京杠房雇来的、穿着团花绿衫的杠夫,和君宇的朋友们,在木棺旁边忙着。

  菊姐搀扶着评梅,远远地站在一边,没有让她靠前。评梅望着那副白棺,想到从此和君宇人天隔绝,她禁不住扭过脸,扶着墙,低泣起来。

  杠夫们一声吆喝,要盖棺罗!

  “等等!”

  突然,评梅喊了一声,疯也似的跑了过去。

  “等等,等等!”她伏在棺木上,不让杠夫们盖棺,“等等,等等!”

  人们莫名其妙。兰辛过来拉她,她也不起来,问她等等干吗,她只说等陆晶清。

  人们还是莫名其妙。好在工夫不大,小鹿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把一张评梅的照片送给她。评梅把自己的照片,放到高君宇的头旁边,低声说:“君宇,让它代我伴你吧!不然你太寂寞了!……不过,你等着。你等着,要不了多久,我一定随你而去,永远伴着你!”

  终于盖棺了!

  杠夫们把一块红花绿地的棺罩,罩在灵柩上。红漆的大杠,已经顺好;小杠前后也用两条大绳从中间绑好。棍棒之间,也都用绳子绑牢。其他一切都从简了:什么罩架上的龙头兽口,什么拉幌,执绋,魂轿,影亭,这里都没有。除了八个杠夫。只有灵柩旁边两个用杆子打着“拨旗”的人,准备随时拨开高处的障碍物。

  只见杠头用一根一尺长的圆形檀木棍,乱打一阵手中的“响尺”。声音高亢,清脆。传出老远老远。

  刚才捆绑完了木棺,躲在一边歇息的杠夫们,听见响尺声,赶忙各就各位,各操各业,谁拿什么工具,谁和谁一条杠,全都拿起来。

  各行都准备妥了,就听响尺一声,杠夫一齐上肩,抬起灵棍,往法华寺的方向走去。

  兰辛、邵乃贤,陆晶清,高全德他们二十几个人,随着高君宇的灵柩一块走。

  菊姐陪着评梅,雇好车,驱车跟在灵柩后头。

  一路上,小摊小贩,过往行人,看见杠夫抬着棺材过来,都主动躲闪到一旁,眼睁睁地瞅着。

  灵队出了哈德门,往法华寺去。评梅突然想起,五天前,她请君宇在东来顺喝了酒,然后,就是在这条洒满夕阳余辉的道上,陪他散步的。谁能料到,仅仅过了五天,也是夕阳将落,洒满晚霞余辉的时候,也是在这条道上,她却伴着高君宇的棺椁。唉!

  走了一阵,杠头的响尺横敲数声,杠夫们齐刷刷地将肩换过。一会儿,响尺连声订,杠夫们快步往前走,后头评梅他们的车子,也随着快了起来;一会儿,响尺每打三声“梆一一梆——梆一—”,杠夫们便放慢脚步,评梅的车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到了法华寺的山门,只听杠头响尺横打,杠夫们一齐都摘肩落地,放下棺椁。

  评梅的车子,也到了寺庙门口。

  小鹿抢过来,和菊姐一起,扶着评梅下了车。菊姐不愿意让评梅在外头多等,省得见了高君宇的棺椁难受,便说:“评梅,咱们先进庙里吧。”

  评梅木然,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菊姐给小鹿递了个眼色,俩人不等她同意。就扶她进了佛堂,又转到后殿西厢一间暗淡的僧房里歇息。

  评梅坐在僧房里一把红漆椅子上,手帕捂着脸,胳膊拐在扶手上,低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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