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名人传记 > 冰心传 | 上页 下页
三〇


  五四运动的浪潮把冰心从她那个小家庭里,卷了出来,卷入了外面这个更广阔的,但也是十分庞杂的社会。这个大的、错综复杂的、充满了矛盾和问题的社会,与那个她所熟悉、所眷恋、所依傍的亲切温暖的小家庭,完全不同。在生她、养她、爱她的那个小家庭里,人和人之间,总是充满了爱护、关怀、信任,父母之爱,手足之情,使这个家庭总是洋溢着欢乐、温暖、和谐的气氛。但是,当她从这种气氛的包围之中走了出来,踏进了外面那个广阔的,但却是庞杂的社会之后,心地善良的冰心,面对着种种尖锐的矛盾、冲突和不协调,使她常常感到困惑不解,有时甚至忧郁烦闷。她在这两个环境、两种境遇中徘徊,她爱这个小家,也爱那个大社会。但是小家回报给她的,是同样深沉的爱;而社会回报给她的,却是排解不开的矛盾与问题。

  她虽然用上面提到过的那些问题小说,反映了社会上存在着的种种问题和痼疾。但是,她一方面把诸如此类的问题摆入了作品,另一方面,她自己的心里,却又产生出了更大的矛盾,那就是:客观的社会现实,与她心中向往的理想生活之间,存在着太大的距离。——她的家庭里充满了温暖,而社会上却到处都有严寒和辛酸。泰戈尔、《圣经》故事,还有她所享有的母爱、父爱、手足之情,等等,都告诉她:世界是爱的;但是,社会上却又充斥着憎恶,甚至杀戮。那么,世界究竟是爱的,还是憎的?人生究竟是欢乐的,还是烦闷的?

  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这位温柔娴雅的青年女作家,常常静静地思索这样的问题。当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有静坐沉思的习惯,现在,当她倾心思索,想要寻找改造社会痼疾的药方的时候,她的最好的同伴,仍是一根细细的笔杆。她常常徘徊于互相矛盾的思绪之中,自己也找寻不到明确的答案。因此,她作品中的人物,内心也就充满了矛盾。

  她在1920年写的那篇小说《一个忧郁的青年》里,通过作品中的人物彬君之口,提出了她对社会、对人生的种种疑问:“从前我们可以说都是小孩子,无论何事,从幼稚的眼光看去,都不成问题,也都没有问题。从去年以来,我的思想大大的变动了!也可以说是忽然觉悟了。眼前的事事物物,都有了问题,满了问题。……现在是要明白人生的意义,要创造我的人生观,要解决一切的问题。”“世界上一切的问题,都是相连的。要解决个人的问题,连带着要研究家庭的各问题,社会的各问题。要解决眼前的问题,连带着要考察过去的事实,要想象将来的状况。——这千千万万,纷如乱丝的念头,环绕着前前后后,如何能不烦躁?”

  也正如她在组诗《繁星·一三二》里所写的那样:

  我的心啊!
  你昨天告诉我,
  世界是欢乐的;
  今天又告诉我,
  世界是失望的;
  又是什么?
  教我如何相信你!

  做为一个心地善良的青年女性,她愿意这个世界上总是充满了欢乐;但是做为一个头脑清醒的知识分子,她又看到了许多令自己失望的事情。这种失望的情绪,是当时那些有理想、肯思考的一代女性青年知识分子共同具有的心绪。在与冰心同时代的女作家的作品里,我们经常看到这种思绪的流露,不过因为她们的处境,尤其是性格的差异,而表现形式不同罢了。比如在“五四”时期登上文坛的另一位女作家庐隐的作品里,失望往往是用血泪般的控诉和热烈的呼喊倾泻出来的;而性情温柔恬静的冰心,则在这一时期的作品里,用温婉忧郁的语言,温文尔雅的态度,轻轻地,含蓄地,吐露出了她的失望和不解。正如她在《繁星·八七》中所唱的那样:

  知识的海中,
  神秘的礁石上,
  处处闪烁着怀疑的灯光呢。
  感谢你指示我,
  生命的舟难行的路!

  1921年年初,“五四”文学革命运动之后,最活跃的,也是规模最大的文学团体之一——文学研究会成立了。许地山和瞿世英,都是文学研究会的发起人,他们介绍冰心参加了文学研究会。

  做为一名严肃的作家,冰心愿意用自己的作品,来反映她所熟悉的现实生活,表达她这一代青年知识分子的思想、感情、感受和感慨。而做为一名端庄的女性,她却不愿意走出家门和校门,到社会上去活动,去交际。这种娴雅的作风,这位女作家保持了一生,除了非常必要的活动之外,她是很少走出家门校门的。这真象唐朝诗人王昌龄的那句诗所写的一样:“一片冰心在玉壶”。一个始终保持着清高节操的知识分子,一生都能做到这一点,也是很不容易的。

  那时候,年轻的一代,正在冲破长期封建思想的桎梏,开始有了正常的交往。而处世谨慎的冰心,却在一篇名为《“破坏与建设时代”的女学生》的文章里,提出了这样的观点:“现在已经渐渐的有了男女‘团体’和‘个人’的交际,但是若没有必要的时候,似乎不必多所接近,因为这种的交际很容易起社会的误会心。”

  而她的文学写作实践,也确实正处在欣欣向荣的高潮时期。

  她已经用“问题小说”为自己的创作开辟了道路,她又用散文、小说和诗歌,探索着人生的意义,现在,当她成了文学研究会中的一员之后,她仍然一如既往地,孜孜不倦地继续探索着人生与社会的诸问题,以及解决种种问题的方法。

  在参加了文学研究会之后不久,这一年的4月10日出版的《小说月报》第12卷第4号上,冰心就又发表了一篇引起强烈反响的小说《超人》。

  鲁迅在这篇小说发表十四年之后,在评论中国二十年代的小说时,曾经这样地讲到当时的中国青年知识分子所面临的社会环境:“在北京这地方,——北京虽然是‘五四运动’的策源地,但自从支持着《新青年》和《新潮》的人们,风流云散以来,1920年至1922年这三年间,倒显着寂寞荒凉的古战场的情景。”①

  --------
  ①鲁迅:《〈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

  冰心在《超人》中描写的男主人公何彬,就是生活在这片好似寂寞荒凉的古战场一样的土地上,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期的,患有阴郁症的一位中国青年知识分子的形象。

  何彬表面上很“冷”:“他住的那一座大楼上,同居的人很多,他却都不理人家,也不和人家在一间食堂里吃饭,偶然出入遇见了,轻易也不招呼”。“他不但是和人没有交际,凡带一点生气的东西,他都不爱;屋里连一朵花,一根草,都没有,冷阴阴的如同山洞一般”。其实,他的这种表现,都是内心痛苦的反映,不过是他的满腹理想,一腔热情,在现实面前遭到碰壁之后,在他的心里引起的巨大失望,扭曲地发泄出来的结果。

  他常常痛苦地叨念:“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人和人,和宇宙,和万物的聚合,都不过如同演剧一般:上了台是父子母女,亲密的了不得;下了台,搞了假面具,便各自散了。哭一场也是这么一回事,笑一场也是这么一回事,与甚互相牵连,不如互相遗弃;而且尼采说得好,爱和怜悯都是恶。”

  但是,他的这种厌世的思想,却因为受到了一个纯朴、天真、可爱的孩子——禄儿的启发和感召,而转变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