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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在三个月结束的时候,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提防病的发作,他在最后一天里像个冷静的牧师一样平心静气地躺在床上,等待魔鬼附体,但到第二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他重新试验,一连三天平安无事。“都是傻瓜!”他骂道,这个称呼包括佩龙大夫和他自己。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去找佩龙,佩龙正准备去一趟巴黎。

  “你要去巴黎?太好了,建议你把我也带去,我有两年没去过了。”

  佩龙瞟了他一眼,然后说:“温森特,这实在是出乎意料,我们能不能等下一次?”

  温森特声称自己已完全康复,旧病绝不会再次复发。他缠着佩龙表态。

  佩龙医生将眼睛瞟向窗外,突然伸手一指说:“啊哟,温森特!你看那只蝴蝶!你不打算把它画下来吗?”

  温森特下意识地扫了窗外一眼,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他明白佩龙医生仍把他当成一个疯子在哄骗。他很气恼,冷冷地说:“尊敬的先生,你大概忘了我是间歇性病症了,我现在暂没有发作!”

  佩龙脸上闪过一丝尬尴的神色。

  当天夜里,温森特悄悄地走到花园里,在草丛中躺下来,夜游的昆虫时时窜到他滚烫的身体上散步。人们在第二天中午才找到他,他仍然昏迷不醒。

  4.百年孤独

  12月份的发作很快过去,他从一些医生的神情中发现了他们的卑劣。他们似乎为温森特的病打过赌,把赌注都投在“一定复发”上面,所以临近发作期的时候,他们都睁圆了眼睛盯着温森特,仿佛观察一粒正在盘子中滚动的骰子,结果出来以后,都是那种押对了的幸福的神情,这使温森特郁郁不乐。

  1890年1月29日,病情又一次复发,间隔还不到两个月。温森特完全失去了康复的信心,但他很快认为发疯与生别的病一样,都是一种病,没什么可以值得忧郁的,把它作为一种慢性病承受下来就行了。人生在世,谁又没有病呢?况且这仅仅是一种间歇性的病,就像他惯常的饿肚子一样,最大的安慰就是赢得两次发作之间那段清醒的美妙的时光。

  虽然这样想,他还是厌恶那些幸灾乐祸的、在这个疯人院里被看作是正常人的医生们,或者大多数漠无表情的看护,他们总是以一种审度疯子的目光看他,以一种维护自身利益的小心防备他。他想如果某一个人拥有一支左轮手枪,跳进院子里杀死那些废物多好,如果这个侠客是一个艺术家,他肯定会被宣告无罪。

  他像个极端的胆小鬼一样害怕某种危险突然来临。比如说,他有时候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要投河自杀的人,因为发觉河上结着冰,他仅仅害怕那种刺骨的寒冷,所以竭力回到岸上去。

  这些杂乱的思绪并没有影响他的创作,相反因为发病使他对创作更加努力,有一种巨大的恐惧不时袭击着他:也许有一天突然发生超前的大病,可能永远破坏他作画的能力!

  2月中旬的一天,佩龙医生把温森特叫到办公室,交给他一封厚厚的挂号信。他当着佩龙医生的面撕开,里面是一张400法郎的支票、一张报纸和提奥的一封信。他把报纸和支票折好放到口袋里,他发病以来不适宜看长的东西。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温森特:

  祝贺你!你的《红葡萄园》被荷兰画家德·布克的姐姐安娜·布克购买,价格400法郎。

  好日子终于到啦,我们会让你的作品畅销全欧洲的。

  还有,昨晚乔安娜为你生下了侄儿,我们已经以你的名字给他命名,让他一生因为你而骄傲!

  如果愿意,回巴黎来好吗?

  提奥1890.2

  佩龙大夫看看信,又看看温森特。温森特嘴唇嗫嚅着,双手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祝贺你,温森特!”佩龙医生脸上很平静,声音却显得很兴奋。他给其他医生使了个眼色,那些人鸭子一样聚拢来,七嘴八舌地向他祝贺,祝贺以后又相顾偷偷地笑。

  温森特木然地回到房间里,巨大的喜讯把他“吓”懵了,他不相信在接二连三的希望破灭之后,这个世界还有能使他兴奋的好事情。他把信重读了三遍,又梦幻般地从袋子里掏支票,把报纸也带了出来。支票是确确实实的,报纸是《法兰西水星报》,报上一篇题为《孤独的人》的文章被红波浪线圈了起来,他在文章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温森特·凡·高作品的特色就在于那超常的震撼力与粗犷的表现力;在于他对事物本质的绝对肯定之中;在于他对外在形式大胆的简化之中;在于他对自然色彩的酷爱之中。单纯而野蛮,温柔而狂暴,伟大的艺术家的素质天衣无缝地结合在这个男子汉身上!

  温森特·凡·高的作品属于弗朗士·哈尔斯卓越的绘画艺术体系。他的现实主义超出了其始祖——荷兰伟大的小市民画家们。他的作品对描绘对象特性的研究、本质的探索,以及以对自然与真理天真而执着的热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位有着高尚灵魂的真诚的艺术家,是否享受到了被大众接受的快乐?不!与当代的资产阶级精神相比,除了得到他志同道合的艺术家的理解,他永远是孤独的!

  G·阿尔贝·奥里埃

  下一个月就满37岁了,37年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泪如泉涌,源源不断。其实温森特的哭泣里没有半点兴奋的因素,20年来不被世人所理解的酸楚已经把眼泪积成了一个人工湖泊,这篇文章炸烂了它的堤坝,汹涌之势锐不可挡。

  他默默擦干眼泪,把报纸和信以及支票揣好,去找佩龙大夫。他决定告诉大夫,择日回巴黎。

  医生办公室爆发出一阵阵笑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我总觉得,温森特的弟弟也有点不正常,我敢打赌,这是凡·高家族的遗传!”一个医生说。

  “如果400法郎能使一个人恢复正常,”佩龙医生说,“这还是值得的。米勒曾一边干活,一边绘画,穷困潦倒,几欲疯狂,加之性格执拗,他的朋友提奥多·罗梭只好假称美国人购去米勒的画,叫什么……?”

  “《接枝的农民》。”另一个医生说。

  “对,《接枝的农民》,他给了米勒4000法郎,我倒认为,凡·高家的弟弟是对兄长有感情的人,这完全是一种正常现象。”佩龙说。

  温森特对这些东西已经毫无情绪。他推门进去,并不看任何一张尴尬的脸孔。

  他告诉佩龙医生,他准备去巴黎。

  佩龙医生一时之间没有任何表示。但他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同情,眼前这个不幸的人准备把包袱直接压到他的弟弟头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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