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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她记得“清净的慧眼”,她怎能忘记?那是铭刻到她骨头内今生今世最深刻的温情,拉扯她这顶无主风筝唯一的念想丝线。这一切并非梦幻泡影,亦非露珠闪电,能够轻易地一闪而逝。

  高洁在母亲的墓前,将报纸一点点撕得粉碎。一阵秋风拂过,报纸碎屑飘入漫山红叶中。

  带着行李的高洁从母亲的墓前离开,去拜访了在母亲去世后,为母亲生前所授权,处理遗产手续的张自清律师。她带去了母亲的电子原稿。

  在张自清律师的办公室内,她讲述完关于母亲的设计被剽窃的诉求,张自清为难地说:“高小姐,这件事情很难办,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份设计的著作权属于潘女士,仅凭这份电子稿是不成的。”

  高洁心潮起伏,不能平定:“请您再想一想,有没有其他办法?”

  张自清说:“除非这件设计在你母亲生前制成过成品,并且有相应的生产销售记录。这样对我们举证才是最有力的。”

  高洁的肩膀松垮垮地垂下来:“都没有。”

  张自清拍一拍高洁的肩膀,以示安慰:“这样的情况在设计领域很普遍,维权很困难。设计师要保护好自己的作品,最好是及时做公证或注册。”

  高洁很是失望,她收好随身带的资料。

  张自清又问她:“还有一件事,你妈妈委托我代为处理她在上海的一处房产,是当时你爸妈离婚时判给你妈的。我一直没有执行,就是还想再和你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也打算卖掉这个房子?”

  高洁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

  “留着房子,至少在故乡上海还能有个家。”张自清劝道,“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

  高洁苦涩地笑着说:“我没有家了。妈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回那个房子住。”

  张自清知道无法改变高洁心意,只能叹气。

  听了张自清的劝慰之语,高洁的心头到底还是一阵酸软。家之于自己,从来没有一个具象的概念。是从未回过的但是母亲和父亲曾生活过的上海的那个家吗?还是跟随母亲飘零四地暂居的住所?抑或爱丁堡的学生公寓?巴西的工厂宿舍?哪一处她都没有深刻的印象,哪一处于她都只是短暂的停留。母亲毕其一生的奋斗,留给她十分丰厚的遗产,然而,其中并不包括一个“家”。

  高洁攥紧了手,在父亲和母亲离婚的那日,她这一辈子就没有“家”了,更没有父亲。这或许源于母亲的本意,但她并不以此为憾,从不。

  高洁想不到隔了这么些年,再次看到父亲高海,居然会是在台湾珠宝创意设计师协会秋季展布展现场的大屏幕上。

  工人正在调试电视大屏幕,转到一个电视台的新闻报导,一群各国艺术家正在走当地艺术节的红毯,在那一众身影里,她一眼就认出了高海。她对着那陌生到几乎以为自己应该忘记,但是一见又立刻熟悉的身影恍惚了片刻。

  她在拼凑记忆中的父亲的模样,刚刚记事的时候,母亲就告诉她,她是长在一个父母离婚的家庭。她从来没有过生活在三口之家的经验,一直到父亲带着他的另一个三口之家来到她的面前。她当年趴伏在母亲的肩头,远远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父亲,她以为不该看得那样清楚,其实她是看清楚了,看清楚那张儒雅面孔上一双似水含露的双目,倍怀伤痛地看着她。可是他都那样看着她了,仍是没有上前一步。

  后来她长大以后,才发现自己的一双眼睛像极了父亲,只是父亲的眼睛,增添的是清隽温文甚至有些软弱,而她的那一双眼睛,云绕雾撩之下深深地藏着不甘,最后被司澄那一句“你的欲望藏得很深很深”拨云见日。

  高洁近乎恶狠狠地盯着屏幕上的父亲。他和记忆里唯一的不一样,大约就是如今一头已经完全花白的发。他正当知天命的五十之龄,不应当显得如此苍老。可是——高洁悲恸地想——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屏幕内的高海正接受一名记者的采访,高洁才恍然忆起,母亲曾经告诉过过她,她的这位生父好像是一位画家。记者为高洁确认了这个讯息,原来高海正携他的画作作品在台湾办巡展,屏幕上播放着高海的画作,都是抽象主义油画作品,大有门德里安的风格,大胆的色块、粗犷的线条、对比强烈的画面,看得高洁一怔。她没有想到她的父亲笔下的作品原来和母亲的作品如此南辕北辙,也和他本人的外貌大相径庭。这让她恍惚又觉得,站在屏幕内的那个人,是和一个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直到她看到了高潓——

  如果非说她的童年受过什么强烈冲击,那么,那柄重创她的刀便是由高潓刺入了她的心脏。一个突如其来的小姑娘,告诉她,她的爸爸不仅仅属于她,然后她的爸爸就抛弃了她。

  正是这个小姑娘,分走父亲的骨血,分裂了她的家庭,她因她而开始了可能会终其一生的漫无目的的漂泊。

  然则,高洁发现高潓和自己神似极了,同样遗传自父亲的眉眼,同样像到不可名状的脸庞,同样的身段和身高。

  有一种被侵占的恐惧感瞬间擒住了她,比恐惧感更深的,是高潓身上有着她所没有、但正该是她们这样年纪的女孩儿该有的自上而下的娇媚鲜妍和幸福如意。她紧紧盯着依偎在高海身旁的高潓,多么父慈女孝?连摄影师都忍不住给了好久的镜头。

  高洁想问工人找遥控器换台,回头听见那边的协会负责人正在问做宣传的同事:“和吴晓慈联系了吗?她确定出席了吗?”

  那同事答:“放心,确定会来致辞的。”

  高洁没有找到遥控器,却从裤兜里掏出一枚本来带着充饥的凤梨酥,隔着毛糙的包装纸,捏得粉碎。

  她想,若非母亲将她远远带离开父亲近边,她的不甘、屈辱、怨愤恐怕早已将她掩埋。可关它们这些年,只消丁点火焰,它们又自埋在深不见底的内心空洞里汩汩涌出,从亚马孙丛林九死一生活转回来的觉悟都抵挡不了,就像潘多拉打开的魔盒里飞出的势不可当的恶魔。

  高洁刻意地而又隐蔽地参加了展览的开幕式,因为吴晓慈在开幕典礼上担任致辞嘉宾。

  在高洁的记忆中,吴晓慈的面目只余留那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和一身胜雪的肌肤。她站在展览会大厅一角,仔细端详着主席台上的这个女人。她应当已年近五十,但是身段纤瘦,露额盘发,细眉细眼,肌肤仍然白皙胜雪,微笑仍然可亲可怜。好似她在年轻的时候,并没有将母亲这样刚强女子逼迫至携带孤雏背井离乡的手段。

  高洁听见吴晓慈在台上这样柔声细语地说:“感谢各界对中国古风珠宝设计的关注,各位同仁的一齐努力才造就行业的兴隆,我取得的成就真的很微不足道……”

  高洁的目光自舞台上移至舞台下,她看到了高潓。她作为嘉宾的女儿,众星拱月一样坐在协会干部们所坐的那一席,抬起饱满的小脸,幸福地仰望舞台上的母亲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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