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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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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老师又问她:“你妈妈最近蛮早就来接你了,她还打麻将吗?” 上了小学后,向朝阳才搞明白,母亲周素青每天准点准时要做的事情就是打麻将。她每天要从虹口坐车过江去浦东,那边有她凑了七八年的姐妹局,不把麻将台坐到晚上十点,她不会舍得挪屁股。 一开始,就在向朝阳刚跟着住别墅的那个一开始,周素青在百货公司做着做一休一的收银员,那时她只是小赌怡个情,输输赢赢每个月还不至于透支。这全赖她在那个时候跟了的一个做装修包工头的男人,就是别墅的男主人,向朝阳的第一任继父。 向朝阳知道自己第一任继父的详细信息,是从同班同学张文善那里。 张文善是个很会扮猪吃老虎的男生,平时看着不声不响,但是在他连续三天抄同桌作业被学习委员向朝阳抓包告诉老师后,从他这里就开始传出一段流行全班的鬼话—— 周素青喜欢搓麻将钓凯子,嫁给包工头以后输了很多很多钱,包工头不肯继续为周素青还债了,所以把她母女扫地出门。之后,周素青又找到一个肯为她还钱的凯子,这回是个老实本分人,就是馄饨铺的房老板。 “赌鬼妈妈赌鬼女儿,说的就是我们班的小肥羊!” 矮向朝阳半个头的张文善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吊儿郎当地讲出这句话,就像一滴油滴进一口热锅,瞬间被炸了个干透了个底。 向朝阳朦朦胧胧地明白过来,侯老师之所以会在办公室留她吃晚饭,一定是因为听到了全年级都在传这些坊间轶事。 这些坊间轶事,让毕业不久的侯老师决定为她班级上的孩子送一把小小的温暖。 谁能想到十岁的孩子可以瞬间融会贯通,一瞬十年呢?在这一瞬,向朝阳知道自己的生活没有选择,只有被选择。 当同样对她心怀怨恨的男同学瞬间编出了一首歌谣,唱起,“你究竟有几个好爸爸”时,向朝阳冷静地整理好书包,走出教室大门。 这一夜,她在馄饨摊的后门,也是房老板石库门的正门,坐等到夜里一点。她抬头望着小小天井围住的天空,心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也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周素青是过了一点才回来了,看到坐在黑漆漆的天井里的向朝阳吓了一跳。 “妈妈,给我买一瓶橘子水吧?” “噗。”周素青在黑夜里凉薄又笃定地笑出声,“哪能啦?想买橘子水问你房爸爸要呀,他肯定会给你买的。” 这话倒是没有说错,除了每天给向朝阳做馄饨吃,房老板总是当着邻居的面,问向朝阳,“阳阳,你要买什么要跟爸爸讲啊。”在向朝阳还来不及回答时,房老板就会跟邻居说,“这个小囡教养好,像我,不让我们操心的,你看从来不问我讨什么东西的。” 向朝阳除了找房老板要学费和书杂费,是真的从来没有问他讨要过什么。这倒不是因为她的早熟,而是因为她不善于和人亲近。 如果她在十来岁上真的问房老板讨要什么,房老板一定会买的吧?向朝阳长大后,偶尔会做这样的假设,但是没有问出答案的问题,永远只能是假设。 她在这一天凌晨一点,问她的母亲周素青,“妈妈,给我买一瓶橘子水吧?”她自己也吓一跳。她记得早几年,她就向她的母亲讨要过橘子水。可是为什么会是橘子水呢? 向朝阳继续问母亲:“为什么我会喜欢喝橘子水呢?” 周素青摸摸向朝阳的脑袋,“你爸爸——”她顿了顿,“亲生的那个爸爸,他住医院的时候,同事给他送橘子水,他都留给你喝了。” 向朝阳喉咙口一哽,眼睛一热,她别过头,说:“算了,我进去困觉了。我四点还要爬起来呢。” 不管房老板如何的和善,清晨四点,小学生向朝阳必须起床拌馄饨馅,她也早就养成了拌馄饨馅的生物钟。 向朝阳的拌馄饨馅迎朝阳人生过到十一岁上头就戛然而止了,周素青和房老板离了婚。 这次离婚的原因,她全程见证。先是从两位成年人,在小学四年级的向朝阳的面前,和和气气地掰扯开始的。 “结婚两年半,你每个月给我欠下的债不少于五万块,五万块!这是什么概念?我一碗馄饨卖三块五,五万块我要卖一万五千碗馄饨,是我一个礼拜七天的营业额!”房老板一边讲一边捶胸顿足,就像他的猪肉供应商爱森的批发商通知他下个月猪肉要涨价时一样的捶胸顿足。 周素青还是把一只手肘搭在房老板宽厚的肩膀上,轻轻巧巧地讲:“哎呀也就五万块呀,你也说只是一个礼拜的营业额,去掉这个礼拜不是还有三个礼拜?说不定我下个月帮你赢一个月的营业额,赢个二十万,你看好不啦?” 房老板的肩膀抖了一抖,想要把周素青的手肘抖下去,但是并没有成功,“二十万?你以为你上的麻将桌是茅台的股票月月涨停板吗?没有下个月,下个月不准再去浦东,给我好好在家里包馄饨。” 周素青自从嫁给包工头,就把百货公司做一休一的收银员工作辞掉了。在第二任和第三任交接她的中间空档期,为了赚点生活费,她做了很短一段时间的保险推销员,也就是在做保险推销员的时候,认识了只会包馄饨没有国企劳保正准备买点保险保下半生的房老板。 十岁的向朝阳一边拌着馄饨馅一边在想,房老板当初真应该买个保险,那样才是保险。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是这样看我妈妈的吗?她问自己。 她不敢回答自己,所有有答案的问题,都不是假设了,没有假设就没有了幻想的空间。 在周素青和房老板软磨硬缠的几个月里,房老板的麻将牌身材到底磨不过颧骨高手肘硬眼神犀利的周素青,他又宽容了周素青好多个月,容忍着丢失了好多个一个礼拜的营业额。 就这几个月里,向朝阳没有一天不是八点半才到学校的。她到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快上完了。因为在馄饨铺早高峰快要结束的时候,向朝阳多了一份洗碗的活儿。 好在房老板还晓得时间,看到过了八点,就手忙脚乱在向朝阳的饭盒里盛好冷馄饨,大约是时间紧张,他忘记还要淋上秘制芝麻酱和传统辣酱油。 这碗冷馄饨,向朝阳中午是吃不下去的。 她会拿着冷馄饨,去喂学校对面中学花坛边的一只流浪橘猫。 时间一长,橘猫就认得了向朝阳,每天都会准时出现等着她。 但有的时候,向朝阳人出现了,她的冷馄饨未必会如期出现。这是有原因的。 向朝阳蹲在橘猫跟前,对它抱歉地说:“今天店里有个老爷叔好像感冒了,我听见他咳嗽了几次。但是我不知道饭盒子里哪只冷馄饨是他吃剩下的,所以你也不可以吃。” 自从房老板忘记给冷馄饨淋上秘制芝麻酱和传统辣酱油开始的第一天,向朝阳饭盒里的冷馄饨,不再是锅里新鲜捞出来的,而是馄饨铺早高峰最后一批客人留下的碗里被精挑细选出来的。说是精挑细选,是因为装在她饭盒里的冷馄饨,没有一只是破的。 这一切,小学生向朝阳都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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