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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年代没人把领导当老板,也没有什么张局、李副、王助之类的称谓,误把新来的领导当成清洁工或修车师傅的绝不新奇。

  朱照喜没有从陈定模那温和的目光里发现威严,也没感觉到他身上的不易察觉的书卷气,甚至没把他当成顶头上司,起码没表现出如今官场中部下对上司的谦卑与恭敬,连端茶倒水之类应有的礼节也没有。朱照喜也许觉得既然他也是来工作的,那就是自家人了。他是公仆,我也是公仆,公仆与公仆分工不同,没有高低。同志之间又何必客套呢,他该干啥就干啥好了。

  镇政府租的是一层楼,十个标准间和一个中型会议室。一步之宽的走廊静悄悄的,一扇扇门紧闭,脚步声是陈定模自己的。新任命的干部有的还没报到,报到的也许下基层调研了。镇委书记的办公室位于最西边,窗对青龙江。陈定模走进去,把行李放下,擦一把汗,环视一下房间:有办公桌椅和床铺,还有卫生间。住宿办公一体化,吃喝拉撒睡和办公都可以在房间解决。

  下午,陈定模与上一任书记办理了交接。其实也没什么好交接的,镇委、镇政府刚运转两个多月,也就热热身,办公室是江滨饭店的,两枚公章揣在朱照喜的口袋里,他视如生命,放办公桌里怕被偷去,放在宿舍怕丢了,只好随身携带,不时还用手摸摸。龙港镇4.1平方公里辖区,五个渔村,近六千人口,这是谁也偷不去抢不走的。

  在龙江乡仅有的一家照相馆——望江楼留影,欢送上一任书记、镇长调任,没有提“欢迎陈定模、陈萃元履新”。照片上的十二个人,都穿着白衬衫,一派团结紧张的感觉,好像立刻要赴战场杀敌立功。

  陈定模就这么走马上任了。他四十五岁,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要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了。

  2

  三天前的夜晚,他叩开县委书记的办公室。灯光像河水泻出,冲在他的脸和身上,背后是他浓重的身影

  “定模啊。”苍南县县委书记胡万里微笑着说①。

  〔①胡万里的回忆是,“陈定模先找的是我,我第二天找了县长,并跟常委通了个气。陈定模没去我的宿舍,晚上打的电话。”陈定模回忆是他去胡万里宿舍谈的。考虑次日上午开会,各区、乡、镇干部晚上已赶到县城,陈胡关系不错,去宿舍谈似乎更为妥当,当时通讯落后,打电话不那么方便。〕

  苍南县机关的办公和住宿条件极差,县委书记和县长在二楼各有一间房,住宿办公一体化,前边办公,后边睡觉。副县级领导两人一间,委办科局领导四人一间,整幢楼仅在一层有个公共厕所。条件差,收入低,工作热情却高涨,早八晚九,加班加点也都稀松平常。

  县机关灯火辉煌,胡万里也没休息。1983年2月,苍南县第一任县委书记卢声亮擢升为温州市市长。温州市委考虑到苍南是一个新县,也是大县,人口众多,江南与南港积怨较深,错综复杂,得派一位强有力的县委书记。5月份才决定派温州市副市长胡万里任第二届苍南县县委书记。

  胡万里到任的第二天,县机关干部一上班就等待开会,按惯例新书记上任要亮相。可直至下午也没动静,有人一打听,新书记下基层调研了。胡万里最先去的是钱库区,在苍南县的中层干部中,他只认识钱库区区委书记兼区长陈定模。

  “文革”结束时,时任温州地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的胡万里率领全地区的卫生局局长和县医院院长到平阳县人民医院参观学习。陈定模当时任平阳县委派驻县人民医院工作组组长。在工作组进驻前,医院已瘫痪,书记、院长被判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医务人员不是在运动中站错了队,就是参与了武斗和“打砸抢”,不是被隔离审查,就是被关进了学习班。医疗器械,专业图书,桌、椅、板凳和床,以及被褥、蚊帐在“文革”中都被职工搬回了家,医院唱起“空城计”。

  陈定模到任后大刀阔斧地干了三件事:一是给所有医务人员恢复了工作;二是提高医疗服务质量,每周开一次座谈会,让病人给医务人员提意见;三是公物归公,凡是把公物送回的,给予通报表扬。

  陈定模会上诚恳地说:“在动乱中,我们医务人员爱院如家,怕医院财产受到损失,拿回了家。现在粉碎了‘四人帮’,百业待兴,希望大家把保管的东西送回来,我代表工作组在此表示感谢。”

  三个月后,医院面貌焕然一新,当年被评为温州地区卫生系统先进单位。胡万里对陈定模的评价是:此人爱读书,有理论水平,有工作方法、有思路、有点子,也有能力。

  陈定模见胡万里赶来看自己,喜出望外。对胡万里当年的赏识,陈定模感激有加,把他视为贵人。陈定模是懂得知恩图报的,十几岁时就把对自己有恩之人记在心上,寻机报答。按他家乡陈家堡的风俗,上门即是客,哪怕是叫花子也要给碗饭吃。陈定模自然要请自己的贵人到家吃顿便饭,喝两杯水酒。

  他们两人年纪相差六岁,际遇有相同,亦有不同。陈定模四十二岁才当上区委书记,胡万里二十二岁就当了区长,挎着匣子枪,带着警卫员到处奔波;陈定模出茅庐刚两年,胡万里已当了几十年县级和副厅级领导干部,做事严谨,考虑周密,很有分寸。

  胡万里诚恳地对陈定模说:“我这次是下来调研的,到家吃饭不合适。”

  陈定模不依,已到了中午,让胡万里空着肚子走哪里过意。他说:“我们相识多年了,到了家门口不进去吃顿饭就见外了。”

  胡万里盛情难却,况且对陈定模印象不错,也就依了他。他们吃了一顿便饭,喝了两杯水酒,相聊甚欢。他们都出身贫苦,有“同等学历”——初中仅读一个学期。胡万里的父亲靠扛长工养活七个孩子,胡万里从小读书刻苦,经常借隔壁邻居家的油灯的光亮读书。初中第一学期的学费是地下党玉环县县委书记资助的;上第二学期时,那位县委书记进山打游击了,胡万里只好辍学回家,上山砍柴,下海捕鱼捞虾了。

  他们都爱读书,善于思考,有扎实的理论基础。在陈定模小儿子的记忆里,老爸下班回家就读书看报。他研读过马克思、恩格斯、毛泽东的经典著作。胡万里也读过很多书。

  胡万里到任的第八天,召开全县干部大会。胡万里讲了苍南的自然资源,兴起的家庭工业,“两户”②的现状和要求,发现的新生事物等。他讲得在场干部目瞪口呆,这位新书记太厉害了,大家知道的他几乎全知道,大家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②即专业户与重点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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