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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那段时间也是期末考,赶作业的时候一画大半宿,闲的时候还得背背那些公共课的重点。柏昀生也没多说什么,他这个人要面子,大概是觉得家丑外扬,跟郑素年说起话来总有三分别扭。

  元旦放了三天假,作业也交了大半。郑素年有点烦,晚上从教学楼回来站在门口臭着一张脸。

  “走吧,今儿晚上去簋街,我请你们吃小龙虾。”

  柏昀生抓了抓额前掉下来的头发,刚开口“啊”一声,就被郑素年打断了。

  “不去往死里打。”

  男人,几杯酒下肚,再难启齿的话也说出口了。柏昀生拿一罐啤酒摆在他和郑素年中间,普通话从来没说得这么字正腔圆过。

  “我就是觉得丢人。

  “我家那边圈子小,人人都知道我爸那点事。败家业,赌博,把店里老师傅气走,还有康莫水那事。她跟你说了多少?”

  “她……”郑素年琢磨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说,“就讲了点她和你爸……”

  “于情于理,我不该恨她。”柏昀生苦笑,“她也是个受害者。可我真见过我妈整宿失眠,见过我家的店一间一间倒闭,见过我爸甩手就走最后死在河里。他倒是死不足惜,就是苦了我妈和我姐。

  “所以我上美院,我读首饰设计,我就想着什么时候我能争口气,把我们家那珠宝行再建起来,把我们家抵押出去的那老房子给赎回来,还能让云锦过得好一点。

  “我来这儿就是想从头开始。

  “可康莫水,她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

  郑素年和裴书都没说话。

  柏昀生的人生和他们都不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假,只是柏昀生这本经太难念,就好比他们读的是简体,柏昀生念的却是梵文八级。

  郑素年咳嗽一声,给自己和柏昀生又倒了点酒。他把杯子和柏昀生的碰了一下,有点犹豫地说:“我妈、我妈……前年去世了。”

  “人生在世,谁没个难处。男的十八九岁有点奔头的,谁不想让父母过得轻松点,给喜欢的人一个好未来。

  “来都来了,你就大胆地往前走。似锦前程,还能被往事拖着不成?”

  半夜的小龙虾摊位,旁人走得零零散散,只剩几个年轻男女还在攀谈。

  柏昀生把筷子搁下,字正腔圆地说:“郑素年、裴书,咱们这回算是正式认识了。”

  对面两人气得把毛豆角往他脸上扔。

  “合着之前仨月你都是跟我们俩演戏呢是吧。”

  到了最后,竟然只剩下个裴书没醉。他拖着拽着把两人拉到马路边打车,柏昀生却突然伸开腿坐在了马路上。

  他喝多了一个劲地说苏州话,两个北方人一个字听不懂,无可奈何地看他发疯。

  然后,他就大声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水木年华的《在他乡》。年轻男孩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醉腔混着哭腔,又有些前途未卜的迷茫。

  “我多想回到家乡
  再回到她的身旁
  看她的温柔善良
  来抚慰我的心伤
  就让我回到家乡
  再回到她的身旁
  让她的温柔善良
  来抚慰我的心伤。

  “那年你踏上暮色他乡
  你以为那里有你的理想
  你看着周围陌生目光
  清晨醒来却没人在身旁
  那年你一人迷失他乡
  你想的未来还不见模样
  你看着那些冷漠目光
  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

  §03.

  那年年底发生的最大一件事,就是窦思远跟人打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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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是赶巧。眼看着快到年底放假了,他一声不吭地被拘留了。事还是张祁告诉邵雪,然后邵雪告诉郁东歌的,两位长辈一听全都精神了。

  “这孩子怎么尽惹事,眼看就年底了他还回不回家了?”

  他的父母都离得远,郁东歌和他关系近,当仁不让地成了他被通知的亲属。进了派出所先和齐名扬打了个招呼,回过头就看见窦思远蔫头耷脑地蹲在地上。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有什么事至于打架呀?大过年的不嫌寒碜?”

  窦思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掀着眼皮子说:“还不是那男的缠着乔木不放。”

  “哪个男的?”

  “就美院那个,她师兄,给她送花那个。”

  “那你打人家干吗呀?”

  “他骚扰乔木半个月了。今天下了班让乔木跟他去把话说清楚,没说两句就动手动脚的。”

  “哦,那你还是做了件好事。”

  “可不是。”

  郁东歌气得回头就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名扬,他这过年还回得了家吗?”

  “年前放出去,”齐名扬说,“车票这么紧张,估计是回不去了。”

  “我能回家给他拿点吃的来吗?”

  “郁阿姨您走吧,他该送看守所了,就这么几天,苦不着他的。”

  说是苦不着,窦思远出来的时候还是瘦了两圈。他回了出租房打开锁,在床上睡了几个小时,突然被电话铃声吵醒。

  他家电话来电显示坏了,他怕是父母打的,拿起来又挂了。

  得先琢磨好今年不回家的借口啊。

  电话又响了,响得他心烦意乱,干脆一把把电话线给拔了下来。他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燃气闷响几声,然后一股滚烫的热水流了出来。

  接着就是放不完的冷水。

  窦思远有点恼火地骂了一句,用凉水冲了把脸,然后躺回了床上。

  外面的天黑了又亮,他醒醒睡睡,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有人敲门。窦思远抓开被子趿拉着鞋去开门,一股邪火压在心里马上就要冲出来。

  管这门外头是谁呢,他今天是要骂人了。

  谁知一开门,是傅乔木。

  外面的冷气扑面而来,把窦思远冻得一个激灵。傅乔木穿了件浅粉的羽绒服,脸被冻得通红。她抬头看了看窦思远胡子拉碴的模样,没说话,侧着身挤进了屋。

  “瞅你屋里乱的。”

  “哦,”窦思远赶忙凑过去,“这不是刚回来,没来得及收拾嘛。”

  “合着走之前就这么乱。”

  他没话说了,接过傅乔木手里的塑料袋。

  “给你带了点饭,赶紧吃了,我帮你收拾收拾家,一会儿跟我出去。”

  “去哪儿啊?”

  “去我家。”

  他一愣,没反应过来。

  “去你家干什么啊?”

  傅乔木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我妈来看我了,做了年夜饭,叫你去吃。”

  风把门吹上,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一股热流沿着窦思远的四肢散开。外面是万家灯火,灯连成了线,连成了片,有小孩子跑过去,手里拿着烟花。

  除夕夜,是回家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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