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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五


  谢危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多过分的话,也不回避他的目光,甚至还转头向他道:“说来,当年姜伯游对张大人是颇为青眼,我与他也算有些故交。待张大人回京,倒也不妨替谢某带个话,请他不用太过操心,宁二我养得挺好的。”

  话音落地,未免沾些戾气。

  分明还没说上两句,他已有些不耐烦,只道:“谢某与燕世子本就是奉公主殿下还京,举的是勤王之旗,还请张大人回去如实禀告,待过得两日,大军休憩好,必定一举歼灭天教,救朝廷于水火,灭叛乱于紫禁。”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张遮不会听不出来。

  只不过依着沈琅的意思,派他前来游说,本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见不见谢危与燕临,又到底能谈成什么样,并没有那样要紧。

  一阵秋风吹来。

  原本覆盖着些许白云的天际,飘来了大片低沉的乌云,原本懒懒落在台阶前的晴照便跟着黯淡了几分。

  像是要下雨了。

  他立于亭下,抬头看了一眼,此时此地竟想起彼时彼地。

  只不过夏已尽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院中更无当年避暑山庄满湖的莲叶与菡萏。

  这时,他本该向谢危道礼,随后告辞。

  只不过临到转身时,又停步。

  薄薄的眼皮掀起,隐约有种并不圆滑的锋利,张遮凝视了他片刻,竟然道:“沈琅派我前来游说是假,暗中面见公主是真,另有一物交付。”

  谢危的瞳孔陡地一缩。

  然而张遮却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向他一拱手,转身下了台阶,径直去面见沈芷衣。

  刀琴剑书侍立一旁,无不惊诧。

  先前在忻州时,周寅之来,也曾将一物交付给公主殿下。

  谢危是知道的。

  只不过一则她曾有恩于姜雪宁,二则尚有几分利用的价值,他并没有使人去查究竟是什么东西,沈芷衣也并未有什么异动。

  如今又来一个张遮……

  可本该遮遮掩掩做的事情,他为何这般明白地告诉谢危?

  剑书皱眉:“要不派人将他拦下?”

  谢危想起当初在通州,他使刀琴剑书遍搜自己以度钧身份写给天教的密函不见,转头却在张遮手中,可他并未拿这东西做什么文章 ,只是交还与他。

  眼下又提及沈芷衣之事……

  他与张遮的不对盘,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他不会觉得对方这般独来独往不合群的人,会拉帮结派站在自己这边。事实上,当他在将那封密函交还给他时,他是动了杀心的。

  只是彼时他毕竟是宁二心上之人……

  一念及此,谢危薄唇抿得更紧,面覆霜色,终究是将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道:“不必。”

  怕的不是事情本身。

  怕的只是不知道有这件事。

  眼见着天阴阴欲雨,他越觉烦闷,索性拂袖便走,留下话道:“等见完沈芷衣,便叫他速速离开,一刻也别让他在城中多待!”

  刀琴剑书跟他多年,更何况从今早就开始在办事了,哪里能不知道他这话下面真正忌惮的是什么?

  好不容易支开了宁二姑娘。

  倘若叫这两人见上面……

  两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谢危回了房中,因心不是很定,便翻出一卷道经来读,静了一些,便听得窗外淅沥沥作响,竟是真下了雨来。

  秋叶飘黄,萧条寒凉。

  只不过看得一会儿,倒是洗去了他心底那一股躁意,这时便想起宁二一会儿回来还要练琴,于是把手里的道经放下,取下悬挂在墙上的一张琴,解了琴囊,仔细调弦。

  昨日他听着宁二弹的时候,有一根弦稍稍松弛了一些,奏出来的音虽只差毫厘,可若一日不调,每一日都差上毫厘,那便不知差到哪里去。

  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绕紧琴弦。

  谢危想,外头既下了雨,那小骗子同卫梁也不会在田间地头继续忙,该会早些回来,手指便一停,吩咐剑书道:“外头风凉雨大,叫厨房先备碗驱寒的姜汤。”

  剑书奉命去了一趟。

  然而回来时,神情却有些不对。

  谢危立在琴桌边,一手斜斜扶着琴,刚将方才那一根弦调好,信手轻轻一拨,颤音潺潺,唇边便浮出了几分笑意。

  只不过到底是买来的琴,不如自己制的得心。

  等往后闲了,该为宁二斫上一张。

  他见剑书回来,随口问:“人回来了吗?”

  剑书一下屈膝半跪:“宁二姑娘因下雨回来得早一些,车驾在城门口,正好撞见张大人,她……都怪属下等办事不力!”

  他垂着头不敢抬起。

  甚至连确切的话都不敢说。

  谢危唇边的弧度有片刻的凝滞,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消了下去,像是一页放进水里的彩画,缓缓褪去颜色,成了一片格外平静,又格外叫人害怕的黑白。

  竟没有责怪他们。

  视线停在那根犹自轻颤的弦上,他轻声问:“宁二找他去了,是不是?”

  剑书只觉前所未有地压抑:“先生……”

  仿佛有一股锥心之痛直直打进来,谢危搭在琴身的手指渐渐暗紧,到底是没有忍住那一股深埋的戾气,垂眸间,抄了那张琴便砸在桌角。

  哗啦一声响。

  琴散了,弦断了。

  他只寂然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

  修长的手指垂在身侧,一缕鲜血顺着被断木划破的口子蜿蜒滴落。

  窗外是潇潇雨骤。

  ▼第239章 厌世

  天色已暮,提前备下的姜汤已经凉了。

  姜雪宁却仍旧未归。

  燕临那边派人来请他前去商议下一步的动向,谢危便搭垂着眼帘,捡了一方雪白的巾帕将手指上的血迹擦去,淡淡道:“我随后便来。”

  他放下了巾帕,让人将屋内的狼藉收拾了,又吩咐后厨将姜汤温着,便从屋内出去。

  去议事的前厅正好要从姜雪宁那院落旁经过。

  他竟然在道中遇见了沈芷衣。

  这位昔日的帝国公主,已经不爱着旧日宫装,只一袭深红夹白的广袖留仙裙,看方向是才从姜雪宁院落那边过来,但似乎没有见到人,眉头轻轻蹙着,神情并不是十分轻松模样。

  她眼角有着淡淡一道疤。

  那是二十余年前天教并平南王一党叛逆攻破京城时,在她面颊上留下的伤痕。当初在宫中时,总十分在意女子容貌的娇美,以至于她对这一道疤痕耿耿于怀;如今历经过千里和亲,边塞风沙,辗转又成傀儡,对外表的皮相反倒并不在意了,是以连点遮掩的妆容都不曾点上,倒多了一点坦荡面对真实的模样。

  因为有些事,视而不见,粉饰太平,只不过是掩耳盗铃,欺瞒自己罢了,该在那里的并不因为虚伪的矫饰而改变。

  下午时候她见过了张遮,本是心绪翻涌,这偌大的府邸中人虽然多,可也想不到别的能说话的人,是以枯坐了一个多时辰后,还是决定拉起找姜雪宁。

  只是不巧,她竟不在。

  转过回廊没两步,沈芷衣抬头就看见谢危。这一时,两人的脚步都奇异地停下了,周遭暮雨尚未停歇,空气里却忽然弥漫着一股凝滞。

  有些事,不必对旁人道,他们之间是一清二楚的。

  什么勤王之师,什么公主懿旨,什么恭奉殿下还朝……

  统统都是没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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