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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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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竟觉出几分悲哀来:“百姓养家糊口,生死面前谁又能不退缩?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只是这人到底帮过他们,该不至向官府举报吧?” 吕显大笑,道:“宁二姑娘都说了,此乃人之常情。如此,财帛在前动人心,且一日抓不到人,事情就一日不能了结,焉知不会又怪罪到乡民头上?没过三天,就有人向官府举报。” 姜雪宁登时说不出话。 吕显悠悠然:“只不过,这人最终不是官府派官兵抓来的,他是自己来投的案。” 姜雪宁陡然愣住。 这可大大出乎她意料:“怎会?” 吕显道:“当年我也这样想,怎么会?”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县城里一切如常,熙熙攘攘。 吕显在客栈里,正琢磨作诗,忽然就听有差役从大街上跑过,一面跑一面喊,说是聚众谋反的元凶魁首,自己前来投案,已往县衙去。 一时之间,万人空巷。 乡民得闻,悉数前往。 重建的县衙门口,人头攒动,观者如堵。 周广清高坐堂上。 吕显挤在人群之中,却向堂下看去。 他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想这人搅入局中,沾了一身的泥,已经够蠢,现在还自己来投案,不知是个怎样的书蠹、莽夫? 然而待得看清,竟然惊怔。 其人立于堂下,一身雪白道袍,卓然挺拔,是渊渟岳峙,丰神俊朗。 哪里有半分暴民匪徒之态? 只五分泰然的自若,五分坦然的平静,虽立危衙之中,受诸人目睹,却没有半分的忐忑与不安。 反观周遭乡民,个个目光闪躲,面生愧色。 那一日是周广清亲自做的堂审。 吕显想,周广清该与自己一般,对那一日记忆犹新:“此人对自己之所为,供认不讳。周广清虽出了这离间分化人心的计,却也没料到此人会自己投案。当时大约觉得,大丈夫当如是,不免言语激赏,称他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却朝那些乡民看了许久,人人不敢直视其目光,低下头去。此人却还平静得很,也看不出喜怒。然后,说了一句话。” 姜雪宁已听得有些入神,下意识问:“说了什么?” 风吹起车帘,外头行人熙攘而过。 吕显的目光投落在窗外,回忆起此事来,恍觉如一梦,只道:“他说,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史书上,韩信穷途末路时曾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正是天下熙熙为利来,天下攘攘为利往。 人心向背,瞬息能改。 姜雪宁细思之下,寂然无言。 吕显则道:“宁二姑娘以为此人如何?” 姜雪宁注视他半晌道:“吕老板此来自陈有事,又是志高才满之人,天下能得你仰而视之的人不多。我倒不知,谢先生身上原还有这一桩往事。 ” 她果然猜出来了。 吕显不由一声兴叹。 姜雪宁却冷漠得很:“可这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吕显凝视着她,只回想起谢危这两年来殊为异常的表象,许久才道:“吕某旧年科举出身,进士及第,却甘愿效命谢居安麾下,姑娘可知为何?” 姜雪宁道:“不是因为他也许不会一直赢,可无论如何不会输吗?” 吕显先是愕然,后才笑出声来,道:“这也不错。” 姜雪宁轻嗤。 吕显却接着道:“可不仅仅如此。” 姜雪宁道:“难不成还是敬重他人品?” 吕显沉默了片刻,慢慢道:“说来您或恐不信,我之所以效命,非只慕其强,更如路遇溺水之人,想要拉上一把。” 溺水之人,拉上一把? 姓谢的何等狠辣手段,哪里需要旁人怜悯? 姜雪宁觉得吕显脑袋有坑。 吕显道:“在下此来,不过想,天地如烘炉,红尘如炼狱。谢居安挣扎其中,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这一路远赴边关,难料变故。若真出点什么意外,刀琴剑书虽在,可吕某却知未必有用。是以,特恳请宁二姑娘,菩萨心肠,拉他一把。” 本是寻常一句托付,听来却颇觉沉重。 姜雪宁未解深意:“能出什么意外?” 吕显只愿近两年来那些蛛丝马迹是自己杞人忧天,可到底不好对姜雪宁言明,只道:“但愿是吕某多想吧。” 说完却听外头车夫一声喊:“城门到了。” 他整个人登时一惊,差点跳将起来撞到车顶,跌脚悔恨道:“坏了,坏了!” 姜雪宁茫然极了:“什么坏了?” 吕显二话不说掀了车帘就要往外头钻。 然而此时马车已经停下。 金陵城的城门便在眼前。 谢危的马车静静等候在城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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