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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


  老头抬脸一笑,“老朽就是因为不肯记载聂喆为教主,还想着请你父亲出山,重掌神教,这才惹了聂喆的恨,设下陷阱擒住老朽。”

  “你找我来就是要说这个?”慕清晏双手负背站在榻前,“当年你记载聂恒城为第十一任教主也是本教唯一一位异姓教主时,也是这般欢天喜地?”

  严栩提高嗓门道:“老夫知道少君心里对当年之事不痛快,但老夫还是要说,聂恒城当年继位教主,那是理所当然的!”

  “你曾祖父因为婆娘死了就灰心丧气顾影自怜时,十几岁的聂恒城立意革新教务。”

  “你祖父与他那搅家精的婆娘要死要活时,聂恒城为了神教殚精竭虑宵衣旰食。”

  “你老子只顾着自己躲清净时,聂恒城拉开架势要与北宸六派一争高低!”

  “少君以为神教是什么,是屋里收藏的一件东西么,想捧着就捧着,就撂下就撂下?!还是你们慕家后院的一亩三分田,想耕种就耕种,想荒废就荒废?我呸!良言难劝要死的鬼!后来你家三代受制于聂恒城,能怪谁,自己作孽自己受着!”

  “我生于神教长于神教,对神教的忠心日月可鉴!当初你家父祖但凡有一个肯听劝的,我怎会赞成聂恒城继位教主!”

  站在窗边的颀长身形一动不动,仿佛凝成了一座冰雕。

  严栩见慕清晏这般情形,心知这番重锤是敲响了,顿时心中大喜。他决意趁热打铁,脸上装的老成肃穆,“少君啊,既然你都听进去了,赶紧与那脸上笑嘻嘻的小姑娘断了!大丈夫何患无妻,少君的亲事就包在老夫身上,包管替少君找一位……”

  “她姓蔡。”慕清晏终于开口了,“她叫蔡昭,父亲是落英谷谷主蔡平春,母亲宁氏夫人,舅父乃长春寺觉性禅师。她还有个过世的姑母,叫蔡平殊。”

  离教教规所定,一旦兼任了秉笔使者,就不能多插手教务,教中恩怨也必须尽量置身事外,务求心静如水不偏不倚的记录教史。所以蔡平春宁小枫觉性禅师什么的,严栩还有些稀里糊涂,但是蔡平殊三个字在离教中简直如雷贯耳!

  严栩当即从床上一跳三尺高:“蔡平殊!就是那个蔡平殊!你你你,你怎么可以……”人气到极点,反而不知道该骂什么。

  慕清晏的曾祖母不过是身体孱弱了些,慕清晏的祖母不过是脾气执拗了些,慕清晏的母亲不过是聂恒城派去的细作罢了——虽说都不是靠谱的女人,但到底还是同教中人啊。

  哪里知道慕清晏居然青出于蓝胜于蓝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直接弄来个北宸六派的小妖女!苍天啊大地啊,这是哪路神仙要灭我离教啊!

  严栩瘫软在床上,脑袋嗡嗡的。

  慕清晏还在一旁气定神闲的吩咐:“待会儿我要办件事,既然严长老中气十足,不若一道来看看吧。观月,命人去抬副步辇来。”

  ▼第87章

  深夜清冷,寻常人酣睡正甜之际,无隅殿角落中一间宽敞高阔的厅堂中却灯光如炬。

  这里原是一座夏日纳凉用的的花厅,但自慕正明携子出走后,周遭精美的门窗就都被厚厚的木板钉了起来,封闭阴森的犹如一口巨大的棺材。

  游观月似乎没来得及整理此处,厅内空寂荒芜,只用七八扇一人多高的玉石屏风在周遭围了一下,当中放有三四把圈椅。

  慕清晏坐在其中一把圈椅中,孙若水坐在他身前数步距离外的一把圈椅上——刚来此处时她想挨到儿子身边去坐,谁知刚拖动圈椅, 慕清晏一个眼色过来,侍立在旁的两名武婢就将孙若水敲钉般按在原处。

  孙若水娇声哎哟了半天,眼见儿子纹丝未动,咬了咬嘴唇,只好老实安坐——儿子与他父亲慕正明大不相同,她不知第几次认识到了这一点。

  “……绵延数代的聂氏之祸终叫你一举铲平了,列祖列宗定然以你为傲。唉,当初娘撇下襁褓中的你,叫你后来受了那么多委屈,其中的苦衷娘也不想说了。你要恨娘, 怨娘,都由你。只一桩,你要好好保住身子,叫娘知道你平安康泰,娘就心满意足了。”

  她絮叨了半天,慕清晏始终神情冷淡,神思悠然不知何处,全然没听见亲娘的‘关怀’。

  见此情状,孙若水心中暗恨。

  但她是个识时务又有耐心的女人,不然当年也不会被聂恒城选中冒充孙夫子的女儿去接近慕正明了。慕正明虽然好脾气,但也不是一见到美人楚楚可怜就入毂的蠢货。

  她去到慕正明身边后,足有两三年功夫都没有越雷池一步,从不轻易撒娇发嗲,也不试图用美色诱人。除了正正经经的请教慕正明读书写字,只偶尔倾诉几句家人尽故孤身一人的无助凄惶,到了第四年慕正明才对她放松了戒备。

  她心知儿子比前夫麻烦十倍不止,但那又怎样呢?

  她有的是水磨工夫,一日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是十年。天长日久,那点芥蒂终会消磨光。更何况,他们毕竟母子连心,她就不信,儿子能将她幽禁一辈子。

  她继续倾诉:“都说我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撇下你们父子,可谁知道我的苦处。聂喆那畜生看着人模狗样的,却有那见不得人的癖好,我跟着他简直度日如年……”

  “你是后来才知道聂喆有龙阳之好的吧。”慕清晏忽然出声,“聂恒城活着时,聂喆半点不敢显露。聂恒城死了后,但还没拿住权柄前,聂喆也不敢胡作非为。直到赵天霸韩一粟于青罗江畔大败,聂氏余党终于由他做主了,他才开始偷鸡摸狗。直至擒住了玉衡长老,收买了天枢长老,另立胡凤歌为天玑长老,他自觉地位稳固,这才大肆蓄养男宠——在那之前,就算里子挂不住了,面子上他对你这位平妻还是爱重有加的。”

  慕清晏的目光清冷如月,孙若水被这隐含讥嘲的目光看的简直无所遁形,宛如被扒光了审讯一般——她没想到儿子将过往查的这么清楚。

  “孙夫人还是省些口舌罢,待会儿有你分辩的时候。”慕清晏不在意的移开眼神。

  说话间,游观月来了。在他身后,两名彪形大汉合力抬着一副躺椅,躺椅上的人散出浓浓的血腥味,夹杂着皮肉腐烂的臭气,并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

  孙若水抬眼一看,险些活活吓死。

  聂喆只剩下半个人了。

  于惠因为了止住蚀骨天雨的毒性,便切去了他一臂一腿,然而因为在地下石窟中耽误了医治,毒水依旧在缓慢腐蚀他的身体,大夫只好再割掉他半个肩膀以及大腿直至股沟。

  除此之外,他脸颊上也被腐烂出一个大大的血窟窿,肋骨下密密麻麻无数腐烂小孔,整个人便如地狱中受刑的恶鬼,凄厉可怖至极。

  孙若水不知前情后果,只当聂喆是被慕清晏整治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吓的差点瘫软在地上,“你你,你再恨他,杀了他便是,何必,何必……”她牙齿打颤,说不下去了。

  慕清晏没去理他,反而走到聂喆身旁,“我已派人去请鬼医临沭了,你的命决计是能保下的,所以你别装死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脑子也清楚的很。”

  聂喆缓缓睁开眼睛,“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与你说话倒比与孙夫人说话,痛快多了。”慕清晏笑笑,“行,你伤势重,接下来就由我来说,你点头摇头或是哼哼几声就成了。”

  聂喆冷哼一声。

  “一年多前,我以教主之位为注,邀你对决。”慕清晏双手负背,侧走几步,“虽然当时我装的诚惶诚恐,其实我早摸清了你的修为深浅,知道你绝不是我的对手,心中笃定了胜局。谁知结果大出我的意料,我不但身受重伤,还中了奇毒。人皆道聂代教主的五毒掌果然了得,我只好负伤遁走。”

  聂喆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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