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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三

  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而是越下越大。姑鸟儿的呼吸声在我的耳边,很均匀,但是吹出的气不像刚才那么烫了,可能是扑热息痛起了效果。我用手掐了掐她的腿,说,别睡。她没有说话,我说,别睡,一会我累了,还得你背我呢。她微微抬起头说,好意思吗?我说,你睁眼看看,自从我记事儿,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此时的雪已如同铁幕一般,在身体周围降下,看不清草木,路灯有的灭了,有的亮着,有时就是极长的一段黑暗。风也一点点起来了,先是像无数指甲扫过脸颊,然后便像巨人扯着你的衣领,好像有什么要问。风来的方向,应该是北,我在心里这样想。刚才认出的景物,全都模糊不见。姑鸟儿说,林牧师死了?我妈走了?我说,你知道?她说,我迷迷糊糊的像是做了个梦,是真的?我点点头。姑鸟儿说,我妈去哪了?我说,我不知道,但是得回来。她说,你咋知道?我说,林牧师讲过,有人活着是吃饭睡觉,有人活着除了吃饭睡觉还为寻个究竟,三姑寻到了这个究竟就回来了。姑鸟儿说,究竟是啥?我说,我说不清楚,但是肯定值得找。姑鸟儿说,说实话,我觉得我妈迟早得走,不知为啥,一直有这种感觉,但是我以为她会带着我。林牧师呢?林牧师跟她一起去了吗?我是说灵魂。我想了想说,差不多吧,不是差不多,是肯定去了。三姑说了,她去的地方艰苦,不让你跟着受罪,光明堂让雪压倒了,回头在我家碰头,不会太久。

  一股大风吹过来,我手一松,捏着的地图被风吹走了,回头去看,已经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我心想,完蛋了。姑鸟儿好像叫这雪弄的兴奋了一点,比刚才轻了。她说,别捡了,我们就沿着路灯走。我说,行,也只能这么办。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她说,哥。我说,啊?她说,你看,那是个人吗?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在正前方,果然有个人影,提着个什么东西,弯腰走着。我先是吓了一跳,回头又觉得挺好,这条路上竟然还有人走,也许他知道方向。我说,姑鸟儿,别害怕,我喊他一声。姑鸟儿说,不怕,你大点声。我鼓了口气喊道:前面的朋友?那人停了一下,我喊道,这条路是往哪去,西街还是东街?那人突然又动起来,而且挥起胳膊奋力一掷,把手中的东西丢了,他不是走动,简直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起来。姑鸟儿说,他扔了个什么?我说,看不清。那人跑了两步,跌了一跤,站起来又跑,头也不回。我说,我吓着他了吗?姑鸟儿说,好像是,让你大声点,你声儿也太大了。她好像精神了,脖子挺起说,看他扔了个什么。我说,雪吹得我睁不开眼,你还管这个。她说,就应该在这儿,我看他没扔远。我说,别找了,我快没劲儿了,咱们就得冻死在这儿。她说,在那,那有个把儿。我低下头,从路边的雪里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把匕首,我说,我书包里有手电筒,刚才没有手,你帮我照一下。姑鸟儿一照,上面是漆黑的血。姑鸟儿大叫一声,我说,别害怕。我心里怦怦直跳,错不了,不是推理,几乎是一种直觉。我说,这人捅了林牧师。姑鸟儿没搭茬。我说,嗯,是他,要不然三姑也不能去寻究竟。姑鸟儿一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一手把匕首放在书包里,我说,你干吗?她说,我一害怕,出了一身汗,现在不冷也不热了。我说,咱们挨着路灯走,肯定能走出去,现在路灯还没断。说这话时,我其实朝着另一个方向看过去,那里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扫到一点,好像是一片柳树林,那人一头钻进里面去了。姑鸟儿说,你这里头有几节电池?我说,四节三号的,新的。姑鸟儿说,兴许能挺两个小时。我说,你怎么想的?她说,我能下地走。我说,不用,你贴着我我不冷。她说,别说了,哥,追他。

  柳树林里的雪更厚,没过了半截小腿,而且脚下开始变得极不平坦。我的双手正在失去知觉,好像石膏打的。姑鸟儿一手搂着我的脖子,一手打着手电筒。光束里,只能看见四处纷飞的雪花和光秃秃直挺挺的树干,我心想,如果那人不像我们这样一根筋,只是循着一条直线走,而是在里面跑了两步就从前面绕了出去,那我们现在的行为,几乎等于自寻死路,如果那人像我们一样执着,或者说慌不择路,笔直地向前跑去,那我们跟随着他,在这样一个前从未有的雪夜,跟随着一个迷路的凶手,也几乎等于自杀。但是也许是我们有两个人,也许我们有一个手电筒,或者说,也许我们的心里有林牧师的某部分东西,他的声音傍晚的时候还曾响起:人都怕落入永生上帝的手里,但是其实那是得福,到头来要享永恒之福……当他伸手召唤,就回答:我在这儿。我不知道我们现在走在什么方向,是三姑远去的南边吗?《圣经》揣在她的左兜里,她说什么来着?我没有家,我有这双腿,南方远也不远。我的眼毛在结冰,每次眨眼都觉得有点刮碰,我的鼻涕流出来,冻在上嘴唇上,我无法抬手去擦。姑鸟儿把手电筒闭一会开一会,她知道光有一点拖尾,关上之后的十几秒钟里,我们还是走在刚才的光束里。一直向前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再一次打开手电筒时,我吓了一跳,我们已经穿出了柳树林,前面是一片辽阔的平地,因为实在太过平坦,我担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我说,姑鸟儿,你看见了吗?姑鸟儿说,看见了,很平。在这片平地上,一时没有风,雪笔直地落下来,好像大雨在浇注这片土地,风突然来了,把雪花都摔在我们脸上。我踉跄了一下,姑鸟儿说,你看。

  那人在前面。光束扫到了他的脚后跟。我咬牙跟上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那人走得也不快,我看见他回头朝我们看了一眼,然后奋力跑了两步,又慢了下来。姑鸟儿把手电筒掉转,四下去照,我说,干吗,跟住啊。她说,有点不对。我说,怎么不对?她说,那边有个崖,你觉得滑吗?我说,我都滑半天了,没看见?她说,哥,我觉得,我们现在在影子湖上。我停住脚步,姑鸟儿说,放我下来,咱俩摞一块,太沉。我放下姑鸟儿,两只手一时弯不回来,我慢慢把它们挪到身侧,上半身整个酸麻,一股暖流从眼眶里溢出来。姑鸟儿说,我听我妈说,这个冬天有人到湖上偷鱼。我说,不能吧,都知道这鱼不能吃。姑鸟儿说,也许是外来的,我妈说,好几个人路过这里,看见冰面上有窟窿。我想了想,大喊一声,哎,你别走了!那人虽然走得慢,可是还在走,他的背影在变小。姑鸟儿说,不敢走了?我说,我没说,我怕他掉窟窿里。她说,那不正好,省得我俩逮他。我没有接茬。她说,我走,我轻。说完拎着手电筒向前跑。我跟上说,别跑,快走,别跑。雪终于开始变小了,不是一点点地,是突然小了很多。风也渐渐息了,雪花零星地飘落,我不知道是不是雪真的停了,还是只有影子湖上的雪停了。没有雪幕的阻碍,我看见那人挺高,好像戴着一个皮顶子,两个耳子一甩一甩,他走得不太快,脚步很沉,我想是他的体力消耗得很厉害,这一夜对于他来说应该比我们漫长。姑鸟儿和我正在逼近他,姑鸟儿的脚步轻盈,好像烧完全退了,我都有点跟不上她,她不是在追赶,倒像是在冰面上跳舞。那人回头挥了挥手,他的脸上几乎罩着一层冰,嘴里喷着热气,不知他要干什么。姑鸟儿用手电筒晃他的眼睛,我离他很近了,担心他会扑过来,想先把他扑倒。姑鸟儿突然歪了,我伸手扶她,没够着,她的一只脚踩中了一个窟窿,这个窟窿也许正在冰封,但是还没封牢。她想把脚拔出来,结果脚下的冰全碎了,半截身子没入水中。我听见脚下的冰发出裂纹的响声,姑鸟儿离我两步远,一旦我走动,也许我们俩都会彻底落入湖里。这时我看见那人伸手拉住了姑鸟儿,我说,你趴下,别蹲着。那人说,你别喊。姑鸟儿说,是你杀了林叔吗?那人说,先顾你自己,我把你拉上来,你们别追了。姑鸟儿说,是你干的,是不是?我这时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正在开化,他几乎和我一般大,顶多大我一两岁,四方脸,圆眼睛,一点不像个少年犯。他说,你掉进影子湖里,回家要好好洗洗澡。说完屁股坐在冰上,想把姑鸟儿拽出来,姑鸟儿大喊一声:别拽了!他说,不想活了?姑鸟儿说,没跟你说话,底下有人拽我的脚。窟窿四沿的冰碎了,大了一圈,姑鸟儿和少年犯一起掉进水里,然后迅速地往下沉,好像是两个铁块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很快消失不见。雪彻底停了,一丝风也没有,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哈呼哈呼,有月亮,我想了想三姑,三姑是个严肃的人,她迟早会回来管我要人。我想了想我爸,没想出太多东西,只是浮现了他喝酒的样子,酒是他的亲人。我脱光了自己,把棉衣棉裤叠好,放在离冰窟窿四五步远的地方,然后走过去跳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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