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谍报上不封顶 | 上页 下页
二〇


  这段时间以来,乔鸣羽在看守所心脏病突发,继而在中央医院抢救无效身亡的消息已经在国防部内不胫而走了。而至于他究竟是因为贪污腐化而被查办,还是传闻中的地下党间谍,已经没有人在意了。他们背着兰幼因议论的是,作为同事,他们中没有一个去出席乔鸣羽的丧事,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人替他操办丧事。

  还有好事者打听,乔鸣羽的人事档案里写着的就是孤儿出身,上没有父母,下没有儿女,于是就更可怜可叹了。唯一一个妻子在他出事之后,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所以娶老婆果然不能只看漂亮,还得淳朴善良,起码死后有人上坟烧纸。

  直到这一天,人们意识到兰幼因到底还是尽到了一个未亡人的责任,这才稍稍改变了一点话锋,有女同事说:“她也不容易,别说乔处长是孤儿,好像也没听她提过自己的父母。”

  但是很快,又有人提到最近陆总的那个参谋专员几次来找她都扑空,是不是因为又认识了别的人?女人嘛,是不容易,所以免不了攀高踩低,要找棵大树才好傍身。

  说这些话的人都只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但落在有心人耳里,却认真琢磨了起来。

  任少白在心里飞快地计算,如果今天是尾七,那么乔鸣羽真正过世的日子就绝不是传闻中被送到中央医院以后。保密局如果在刑讯中失手杀死了人,再装模作样去医院里过一遭,也并非没有可能,但始终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兰幼因在整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那天在银行,他就问过彭永成,如果兰幼因不是组织记录在案的同志,那么乔鸣羽暴露,有没有可能就是她告发的?

  因为他思前想后,都觉得保密局没有理由放过她。

  彭永成没有否定他的猜测,因为乔鸣羽等人的被捕是地下党南京情报站被查获的导火索,但究竟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导致他们暴露,仍然处于一片盲区。彭永成说,其实自己此番来南京,一方面是重启养蚕人的计划,另一方面,就是调查乔鸣羽事件是否会产生残留影响。

  残留影响这话说得委婉,实际的意思就是,除了已经及时叫停的计划和电台,还有没有能让保密局顺藤摸瓜的其他线索,或人。如果有的话,自然是要锄奸的。

  中央社会部关于乔鸣羽和兰幼因的信息,并不比任少白知道的更多。二人在1944年结婚,乔鸣羽1945年秘密加入共产党,当时就跟组织报告了自己的家庭情况。作为潜伏的特工,有稳定的婚姻关系其实是很好的掩护,人们对独来独往的人总是更警惕怀疑。

  任少白听这话的时候瞥了彭永成一眼,后者怕他多心似地补充道:“你是已经形成了这种固定形象,也就罢了。”

  任少白回:“我就当这是你对我的认可了。”

  不过,他没有对自己的新上级吐露的真心话是,他觉得对于乔鸣羽来说,婚姻关系还意味着他作为一个地下党卧底,要隐瞒秘密的对象,不仅是同事、敌人,还有妻子;意味着他没有一刻能卸下伪装,即便面对最亲密的伴侣,也有不能说出口的实话。除非,他也将妻子发展成自己地下工作中的“同事”,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发生的概率已经很小了。

  甚至,他现在忽然觉得,有没有可能正好相反,兰幼因是保密局在乔鸣羽身边安插的耳目呢?她可是在中美所待过,也算是半个军统的人。

  “这些话说得也太没道理了,前后矛盾,好话赖话都让你们给说尽了。”

  ——军事机关食堂,再纪律严明也是个混杂着菜味儿、人味儿的油腻环境,却忽然有一个清亮的声音平地而起,打断了隔壁桌对兰幼因私生活的阴损讨论,也将任少白从庞杂的思绪中唤醒。

  人们一时间不知道是谁在说话,纷纷扭头寻找,只见东南角的一桌,一个年轻女科员放下筷子,坐在二厅一众人中间,不顾身边的眼色和试图阻止,隔空喊话似地继续大声说:“那位兰科长我没见过,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但是这样背后捕风捉影瞎议论,话还说得这么难听,太不上台面了!”

  这般猝不及防被针对,一厅原本正在说话的人一下就火了,带着拍案而起的气势质问:“你哪来的?说谁上不得台面?”

  “谁急了就说谁。”

  眼见着火药味越来越重,二厅主任办公室秘书连忙起身打圆场,道:“都是同事,都少说两句,退一步海阔天空,要体谅包容不要搞内讧……”

  任少白好奇地看向那个女科员,魏宁生善察言观色,机灵地凑过来,低声告诉他:“沈彤,二厅新来的,他们叫什么管理培训生。应该有点背景,不然怎么这么仗义执言,还有张秘书帮忙说话。”

  任少白斜眼看他,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魏宁生嘿嘿一笑,为自己的工作不饱和沾沾自喜起来。

  而任少白却被沈彤的话提醒了,自己是不是也受了那些捕风捉影流言的影响,对兰幼因产生了并没有实际根据的怀疑呢?

  他觉得,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像上次一样,再去吕鹏那里探探口风。

  ▼14 车祸

  国际联欢社像往日一样歌舞升平。

  说起来,南京这座城市是很善于醉生梦死的。当初辛亥革命的时候,武昌城头的枪声一响,南方的革命党都揭竿而起了,沿着沪宁线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光复,从江南到江北,唯独一个南京被围在当中,还在懵懵懂懂地守着清政府。

  但偏偏又有着虎踞龙盘的风水,被当做了临时政府的首都。再后来,随着北伐的推行,兜兜转转又回来,1927年4月18日,这个全国最政治冷感的地方,正式成为了中华民国的政治中心。

  南京的迟钝还体现在1937年,卢沟桥事变发生后,全面抗战对大部分首都市民来说,仍旧是一个听得见看不着的概念。抗日情绪是高涨的,但是真刀真枪的战场,还离自己远得很呢。直到“八一三”淞沪会战了,看到日本人的飞机从头顶飞过,才知道要准备逃难了。

  任少白的同事魏宁生,那年上中学一年级。秋天,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全部变黄,学校就停课了。他跟着家里人先逃到城北郊区,听着不远处狮子山一带传来的炮火声,还以为这就是最可怕的日子了。谁知没过多久,就传来城南中华门遭到密集轰炸的消息,雨花台的防线被攻破,紫金山的防线被攻破,日本人真的打进来了。

  北郊也不再安全,要过江,要继续逃。

  魏宁生家里六口人,最小的妹妹还不到一岁。一路上,小娃儿一直哭,大人们自顾不暇,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要把她丢下,藏在农户外面的草垛子里,听天由命。

  但是那个年头,天上只有鬼子丢下来的炸弹,没有神仙老爷。

  跟着家人又上路的魏宁生是一路走一路吵,半日后一咬牙一跺脚,自个儿往回跑,重新找到那个草垛,把妹妹翻了出来。天寒地冻,婴儿命大,可能这就是老天最后的显灵。

  过了那个冬天,包括魏宁生在内的很多南京人又回来了,毕竟家在这里啊。后来无论是日本人的伪维新政府,还是汪精卫的伪国民政府,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反正这么些年,各路人马来来去去,已经麻木了。

  现在的魏宁生,每天笑嘻嘻的一张脸,很难想象出,当年还只是个半大小子的他,是怎么一个人抱着襁褓里的妹妹,跑了十几公里,最后在中山码头终于赶上了在等他的家人。之后,家里人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个事,如今小学都快毕业了的魏小妹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被至亲放弃过的事实。

  南京人,好像很善于跟自己和解似的。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