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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8

  姐姐:“坏人才抽烟。”

  我:“那舅舅是坏人。”

  姐姐:“做到教授再抽烟,就是好人。”

  我:“你有没有逻辑。你会算log函数,你懂风雅颂,你昨天把黑格尔说成格外黑,你是逻辑大王。”

  吵了好几天,姐姐回大学了。

  我在抽屉里找到报纸包好的一条香烟,里面是一条中华。

  姐姐写着纸条:如果一定要抽,那也抽好一点儿的,至少对身体伤害少一点儿。

  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一张《扬子晚报》,1997年5月22日。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姑娘叫姜微。

  姜微:“你喜欢抽什么烟?”

  我:“我喜欢抽好一点儿的。”

  姜微:“为什么?”

  我:“对身体伤害少一点儿。”

  寒假结束之后,她带了一包烟给我。一包中华。里面只有十一根烟。四根中华,四根玉溪,三根苏烟。

  总比没有好。

  我:“你哪里来的烟?”

  姜微:“过年家里给亲戚发烟,我偷偷一根根收集起来的。”

  我:“寒假二十天,你只收集到十一根?”

  姜微:“还有七根,被我爸爸发现没收了。”

  后来姜微消失了。《扬子晚报》在我的书架上。那张《扬子晚报》里,我夹着一个中华香烟的烟壳。

  只有这两个女人,以为抽好一点儿的烟,会对身体的伤害少一点儿。

  突然听到Winamp(一种音乐播放器)里在放《电台情歌》。

  一个美丽的女子要伸手熄灭天上的月亮,一个哭泣的女子牵挂不曾搭起的桥梁,自此一枕黄粱,一时荒凉,疼辄不能自已,掌纹折断。

  这里是无所不痛的旋律。

  姐姐再也不会痛,姜微不知道在哪里。希望她比我快乐。并且永远快乐。

  9

  姐姐教我打字花了半年的时间。打字课程,1998年8月27日开始教授,9月1日她回大学,自动转为函授。

  我:“A后面不是B吗,为什么排的是S?B后面不是C吗,为什么排的是N?”

  姐姐:“Christopher(打字机之父)发明的,跟我没有关系。”

  我:“字母这么乱伦,姨妈和叔叔凑在一起,它们家谱和希腊神话一个教养。”

  姐姐:“你他妈的学不学?”

  我:“字母太乱伦了,玷污我的视线!”

  姐姐:“让你掌握键盘的顺序,和乱伦有什么关系?”

  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要是我摸你胸你一定用刀杀了我。”

  “啪啪”。我左脸和右脸全部肿了。

  姐姐:“学会打字对你有好处的,可以泡妞。”

  我:“泡什么妞,我不如把钱省下来买三级片。”

  姐姐:“你看你看,这叫作QQ,可以让远方的MM脱胸罩。”

  我:“是黛安芬的吗?”

  姐姐:“你学会了不就可以自己问了吗?”

  于是姐姐帮我申请了一个QQ号,然后两个人搜索各地的MM。在姐姐指导下,我加了一个北京MM,ID是无花果。

  我有了点儿兴趣。

  发了句话:Girl, fuck fuck,哈哈。

  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我又发了句话:Dog sun, please, fuck!

  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我发火了,一下发了三句话:MBD,MBD,MBD。

  姐姐发火了,说:人家头像是灰色的,说明不在线。

  不在线,还Q什么,Q他妈蛋。

  我立刻失去兴趣。

  姐姐诱惑我,如果学会打字,就可以用流畅的语言勾引她。这被我断然拒绝,正直的青年,一定和我一样会拒绝的。

  这些乱伦的字母,不是好东西。

  1998年9月1日,姐姐回大学,把电脑带回去了。

  我唯一遗憾的是,《仙剑奇侠传》没有通关,月如刚刚死在镇妖塔。

  但姐姐不会这么小气吧?我就开始翻姐姐的房间。

  我在她房间翻到的东西有:席绢的《交错时空的爱恋》,沈亚、于晴全集……这是什么玩意儿?星座是什么玩意儿?把所有东西摔出来,箱子底下是一张纸制键盘。

  键盘上有一张字条:我知道你会翻到这里,麻烦你学习一下字母的顺序。

  我大惊失色,全世界的姐姐都这么狡猾吗?

  结果我就在纸质的键盘和电话里督促的声音中,过了一个学期。

  我:“A后面为什么是S,而不是B?”

  姐姐:“A后面是S,B后面是N。”

  我:“复杂得要死。”

  整整半年,我依旧不能理解字母为何如此乱伦。乱伦的东西,如我般正直,都不会学习的。

  1999年2月7日深夜11点47分。

  我依然等在火车站。

  因为姐姐说她那一分钟回到家。

  结果等到1999年2月8日4点30分。

  姐姐和一辆轿车拼命,瞬间损失了所有HP(生命值)。

  1999年2月8日17点48分,我赶到了北京。

  房间一片雪白。

  使者的翅膀雪白。天堂的空间雪白。病房的床单雪白。姐姐的脸色雪白。

  她全身插满管子。

  脸上盖着透明的呼吸器。

  我快活地奔过去:“哈哈,不能动了吧?”

  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紧闭双眼,为什么我看到她仿佛在微笑?

  要么我眼花了,要么她又偷了我写给隔壁班花的情书。

  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她不能说话,希望有力气写字给你。”

  可是,姐姐抓不住笔。

  这货,从来就没有过力气。

  坐她自行车她没有力气上坡,和她打架她没有力气还手,争电视节目她没有力气抢遥控器。

  她不写字,我就不会知道她要说什么。我想,她应该有力气写字的呀!

  她帮我在考卷上冒充妈妈签字。她帮我在《过好寒假》上写作文。

  她帮我在作业本子上写上名字。

  我呆呆地看着她,怎么突然就没有力气了呢?

  我去抓住她的手。

  她用手指在我掌心戳了几下。

  1,2,3,4,5,6。

  一共六下。

  她戳我六下干什么?

  六六大顺?她祝我早日发财?

  六月飞雪?她有着千古奇冤?

  六神无主?她又被男人甩了?

  六道轮回?她想看圣斗士冥王篇?

  我拼命猜测的时候,突然冲进来一群人,把她推走了。

  我独自待在这病房里,看着一切雪白,努力戳着自己的手掌。

  1,2,3,4,5,6。

  一共六下。

  上面戳一下,右边戳一下,上面再戳一下,下面戳一下,上面再戳一下,又戳一下。

  我拼命回忆着有关键盘的记忆。

  一张纸质的键盘,看了半年,也开始浮现在脑子里。

  A后面是S,B后面是N,C后面是V……我一下一下地在这张键盘里敲击过去。

  1,2,3,4,5,6。

  键盘慢慢清晰起来。

  我终于明白了这六下分别戳在什么地方。

  I LOVE U。

  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滚下来,滴下来,扑下来。

  1999年2月8日19点10分,我终于掌握了键盘的用法,学会了打字。

  并且刻骨铭心,永不忘记。

  I LOVE U。

  我缩在走廊里面。

  在很久之后,我才有勇气把姐姐留下的电脑装起来。

  装起来之后,又过了很久,我才打开了那个QQ号码。

  只有一个联系用户。

  无花果。

  虽然是灰色,据说是灰色,是因为不在线。

  可这个头像是跳动的。

  我双击它。

  无花果说:

  笨蛋,我是你老姐。

  我哭得像一个孩子,可是无论多少泪水,永远不能把无花果变成彩色。

  无花果永不在线。

  如果还有明天,小孩子待在昨天,明天没有姐姐,姐姐在昨天用着Windows98。

  到了今天,MSN退役,弄潮儿对着摄像头跳脱衣舞,我书房电脑的显示屏上,依旧挂着五位数的QQ,永远只有一个联系用户,并且头像灰色,永不在线,ID叫作无花果。

  生育总是有一次阵痛。结果无数次阵痛。

  相爱总是有一次分离。结果无数次分离。

  四季总是有一次凋零。结果无数次凋零。

  自转总是有一次日落。结果无数次日落。

  然而无花果永远是灰色。

  伤心欲笑,痛出望外,泪无葬身之地,哀莫过大于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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