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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第二天晨曦初现之时,方先野望着那朝阳许久,然后理了理身上的官服,戴好官帽,走进了大殿之中。他如平常一样隐没在群臣之间,座上年轻的皇上与百官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之后,便提起了近日得到的这一道圣旨,并且将那御笔亲批的圣旨给百官传阅。

  得知圣旨的内容,百官的目光立刻集中在方先野身上,一时间满堂震动。而方先野只是拿着芴板,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

  “先皇遗诏,方先野护驾有功,以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又说段舜息救驾不及,有谋逆之心,需将其诛杀。”皇上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段话,面露为难之色:“段帅是国之重臣,战功赫赫,朕向来器重他,如今他正在养病,朕实在不愿诛杀功臣。但是先皇遗诏在此,父皇尸骨未寒,朕岂能枉顾他的遗愿?”

  方先野并不搭腔,便有摸得着皇上脾气的臣子出声:“皇上仁慈,但先皇英明,南都乱了两个多月段将军在前线必定知情,却并未动一兵一卒勤王,足见其早有异心。此刻若不诛之,恐怕养虎为患啊!”

  朝堂上便热闹了起来,百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自然也有为段胥说话的,但是形势还是被引导着往皇上希望的方向去了。

  那传阅的圣旨在群臣的讨论声中到了方先野手上,他不无嘲讽地笑了笑。帝王赤裸裸的猜忌和残忍总要包裹上一套温情脉脉的戏码,真相不过是皇上忌惮段胥,故而动杀心罢了。

  只不过皇上也要求个名正言顺,若是名不正言不顺,这屠刀便还要在空中悬一阵子。若是闹大了,戏演得过于荒唐了,收拾残局且要一阵,屠刀便要悬得更久了。

  便足够段胥逃脱了。

  方先野的手攥紧了圣旨,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突然捧着圣旨出列,跪于殿中朗声道:“臣方先野,斗胆禀告一事,请皇上降罪。这份诏书,乃是臣矫诏。”

  满庭哗然,林钧和皇上震惊之余面色不善,皇上的目光在百官面上拂过,口中道:“方卿……”

  方先野却不给皇上说话的机会,叩拜于地大声道:“臣与段舜息有积怨,是多年宿敌。在金安寺中臣唯恐今后局势有变,臣身家性命不保,又记恨段舜息军功累累归来必有重赏,仿先皇笔迹偷印玺以得此诏。”

  “然而先皇自龙驭归天后,便时时入臣梦境,痛斥臣不忠不义之心,为一己私利陷害忠良。称胆敢陷害段帅这般忠良之士者,必身败名裂,不得好死。臣日夜惊惧肝胆欲裂,故而不敢以此诏蒙骗皇上。”

  方先野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皇上和林钧没料到有此变故,面色一时铁青,下一刻方先野便指向了林钧,道:“前几日林大人得知方某有此伪诏,便威逼利诱于臣,献于圣上以求荣华,臣不得已而从之。然臣立于殿上,先皇怒斥之声不绝于耳,想来是魂魄在此不肯远去。臣实在不忍,只能言明真相!”

  林钧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方先野喝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方先野你是不是疯了!”

  方先野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眼眶发红道:“臣大逆不道,妄图陷害忠良,罪无可恕。先皇英灵在此,臣无地自容,唯死而已!”

  他的声音尚在大殿之上回荡时,他便出其不意地冲着离他最近的柱子冲去,红色的衣袖飘飞,仿佛乘风的朱雀鸟般撞在合抱粗的红漆大柱上。

  一声脆响,鲜血四溅,满庭寂静。

  他的身体落在地上,血从他的身下极快地扩散开来,污糟了他手里的圣旨,斑驳了字迹。

  井彦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抓紧了芴板,不忍地移开眼睛。

  ——我要把这份诏书坐实成伪诏,把脏水全泼出去。但是破绽太多,定然招架不住细问探究。

  ——我既然认下这份伪诏,便只有死路一条。但是如果我死在金銮殿上,死无对证,便没有破绽了。

  ——待我死后,井大人会接手此案,我以我的性命恳请井大人,不要翻案。

  方先野的脸上染了血迹,他的眼睛睁着,光芒从眼里一点点褪去,最后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很浅很浅,和所有的温热一起变成寂静。一盏只有鬼才能看见的明灯从他的身体中缓缓升起,升到看不见尽头的湛蓝天空中去。

  ***

  天元九年的状元郎,清隽文雅,写的一手锦绣文章,最终触柱死在金銮殿上。

  他一生伶仃父母早亡,唯有知己一人,和一个喜欢多年却从未让她知道的姑娘。

  方先野,先野。

  先行者,终横尸于野。

  ▼第102章 威胁

  段胥病情好转,终于清醒时,是方先野去世后的第三天。

  段胥睁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屋顶,便感觉到自己的手抓着另一只柔软的手,十指相扣。还未及反应,那握住他手的手动了动,他便被抱住了。

  伏在他身上的姑娘身上被房间的炉火熏得温热,收着力气不敢压住他,抱着他的手臂却很紧。她一向不太会控制力气,如今却已经能做得这样恰如其分了。

  段胥抬起另一只手拍拍她的后背,轻声道:“没事了,我感觉好多了,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似的。”

  “什么没事,你差点死了。”贺思慕低声说。

  她这段时间除了处理鬼域的事情,照看段胥,便就是同禾枷风夷一起到处找灵药。每每找到的药都被治疗段胥的天同星君挡回去,说不是好药就能随便用。

  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病急乱投医。

  她有时牵着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她想如他所愿,十指连心,他手里握着她的心脏,或许便不舍得撒手人寰。

  站在一边的天同星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低声说:“鬼王殿下,还请借一步说话。”

  贺思慕拍了拍段胥的后背,放开他道:“你先躺好。”

  段胥乖乖地点头。

  贺思慕便转身和天同星君离开了房间,正遇上红着眼睛跑进来的段静元,段静元颤着声音道:“我哥醒了吗?”

  贺思慕点点头,她便抹着眼泪跑进了屋里,天同星君转身把门关好,又往旁边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看向贺思慕。

  天同星君乃是星卿宫里的甲等星君,主福,是这世上修为最高的凡人之一。他有年轻而温和的面容,长叹一声道:“殿下,我已尽力调养并给他祝符。只是他阳气损耗太过,身体底子也折腾坏了,我……只能尽力而为。”

  贺思慕低下眼眸,她开门见山道:“他还有多久?”

  “如果好好休息的话,大概能有十年左右。”天同星君斟酌着说道。

  “他若能好好休息,就不是段胥了。”贺思慕苦笑。

  “若还是这般折腾,纵使身负我的祝符,加上我全力调养,他……也不过两年。”

  贺思慕沉默了片刻,抬眸望去,晴日里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细的雪花在阳光里慢悠悠地落下来,晶莹透亮,如同琉璃世界般,落在地上便化成了水。

  她第二次见到段胥的时候,在凉州也下了这样一场雪。那时候沉英也还只是个一心想要吃饭的孩子,她搂着沉英,段胥把帷帽按在她的头上,她从纱帘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轻快而挺拔。

  晴日白雪,世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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