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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一个人影从夜色的昏暗里现身,钩鼻长脸,青衣小帽,再寻常不过的一身打扮,口里说着叩头,却不过虚虚躬了躬身,表情似笑非笑,双目在月下闪闪发亮,泛着毒蛇般的冰冷光芒,夜色之下,望之更是不由令人生出寒意。

  少年神色微微一变,肩膀一动,就要跃入海中,那人却又道:“小皇上,你要是再动一动,甄家的那个小姑娘,下场会比金家人不知道惨上多少。我的那些手段,你应是知道的。”

  他的语调阴恻恻的,透出的那股子森然,叫人不寒而栗。

  少年的身形定住了。

  王锦向来阴沉不外露,但此刻,看着面前少年凝住了的背影,依然还是压制不住心底涌出的狂喜,目光愈发闪闪。

  “小皇上若老老实实这就跟我回去,我保证不会为难你,更可对天起誓,不动甄家人半根指头,如有违背,天诛地灭!说起来,甄家人这回也是立了大功的,当上报皇上予以嘉奖。若不是甄家那小姑娘,小皇上你如今恐怕已经没了。”

  若这少年,曾经的少帝萧彧,当日重病之时,就那样被金家人丢下大海葬身鱼腹,今上固然是少了一个心腹之患,但这面令天禧帝梦寐以求的传国玉玺,又如何能得以重见天日?

  寻了几年,谁又能想的到,它竟然被萧彧藏在了这种地方?

  萧彧慢慢地转身,和王锦面对着面。

  “小皇上,你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我王锦设的一个局吧?”

  这次的计策,实在令他自己也感到满意,忍不住目露微微得色。

  “小皇上,你很聪明,当年被你侥幸逃脱之后,竟藏身到了泉州这种地方。岭南本就天高皇帝远,泉州更是鱼龙混杂,想要找到一个存心把自己藏起来的人,确实犹如海底捞针。但你还是小看了我。”

  这几年间,为了找到少帝,王锦派了无数的人出去。那些人扮作水手,苦力,查遍南方所有可能匿身的地方,终于上个月,他得知,曾有人在泉州金家船坞里见到过与少帝形貌相似的一个哑巴,当即亲自赶了过来,没费多少力气,便查到了少年于濒死之际被甄家收留的消息。

  王锦原本早可以带走少年的,但那时,他还不能十分确定,这少年就是少帝,毕竟,这几年间,少年的模样还是有所改变,且他装傻,装的也极像,骗过了不少人。除此,王锦也知,假使那少年就是少帝,被这么被自己带走的话,人是有了,但宝玺的下落,却未必能查证。

  他看了眼少年手中的物件,忍不住吞了口唾液——如同看到荣华富贵就在前方向他招手。

  “我设了一个局,故意放出查找无籍少年的消息,再拿金家开刀,果然,你被惊动,悄悄离开。离开之前,你自然不会忘记你的这面宝玺。”

  “小皇上,你很聪明,但毕竟嫩了点……”

  他紧紧地盯着那块在月色下莹莹生光的东西,朝着少年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伸出了手,哄道:“小皇上,把它给我吧!皇上毕竟是你的亲叔叔,你随我回去了,不过就是做不成皇帝而已。这几年你藏身于污垢之地,想必也吃尽了苦头,当也知道,这天下比你倒霉的人多了去了。你回去了,当个太平王爷,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有什么不好?”

  萧彧沉默片刻,忽嗤笑了一声:“难为我那位二皇叔了。虽当了皇帝,这几年每逢祭天大典,想必心里总觉底气不够吧?罢了,我这条命,本在几个月前,就已是被老天收走的。既然连皇位都被他拿去了,我何必还抱着这东西不放?他想要,给他就是了!”

  他将玉玺朝着王锦丢来,宝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王锦狂喜,纵身一把抓住,紧紧地攥在手里,又道:“小皇上,你也随我走吧。我保证,只要你不逃,我绝不为难你。”

  萧彧冷冷一笑,手腕一转,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月光之下,匕刃闪闪,冰芒雪寒。

  王锦一怔。

  萧彧的神色,瞬间转为傲寒:“与人刃我,宁自刃!我死之后,你割我人头带去,二皇叔想必也就放心了。泉州甄家与我,半点干系也无。日月昭昭,天地神明。我死之后,你若违背方才誓言,必不得善终!”

  他曾贵为天子,坐拥四海,而今堕入尘泥,终日与卑贱为伍,但这一刻,双目湛湛,令王锦也心生畏缩,竟不敢直视,慢慢低下了头。

  萧彧转过身,面向极北遥不可及的无穷漆黑长空,神色庄重,行三叩九拜之礼,旋即起身,站的笔直。

  月光照出了一张少年的隽逸面孔,神色孤清,眉目决绝。

  他闭目,仰首向着头顶星空,伴随一道寒光,匕首随之挥向咽喉,眼见就要血溅三尺,身后传来一道随风之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王锦,如今你是四品镇抚,大内红人,但我若我没记错,你是天禧十年武举第三十六名,当年只取三十五人,你本名落孙山,先帝听闻你素有孝命,因不忍留老母一人在乡,遂带母入京赶考,盘缠用尽,母子宿于桥洞度日。你于集市乞得一冷炙,自己忍饥,奔回先奉老母。先帝被你孝行所动,破格录取,添你名于文榜之末,这才有了你的官途之始。先帝于你,先有君恩,后有师恩,时移世易,如今顺安王为帝,你不念先帝之恩,也算是情有可原,但你为了一己荣华,如此逼迫先帝骨血!”

  “王锦,你不畏于天?不愧于人?”

  四周黑魆魆一片,海潮汹涌嘶鸣,夜风疾劲吹过,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字一句,随风入耳。

  萧彧和王锦一同听到,两人无不震动。

  萧彧睁开眼睛,循声回头,见不知何时起,数丈之外的海堤之畔,竟立了一个男子,那男子一身夜衣,倘若不细看,身影几乎和这黑夜融成一体。

  “何人?”

  王锦拔刀,厉声喝道。

  那人置若罔闻,只朝萧彧大步走来,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将他挡在身后。

  他转过脸,朝盯着自己的萧彧说道:“皇上,一别多年,可还记得我?当年我离京时,你还是太子,记得才六七岁大而已,我教你读的最后一篇文章,便是左传王孙满对楚子,我记得当时,你还没来得及交上你的札记。”

  他的声音温和,语调不疾不徐,月光照出了一张年轻男子的英逸面孔。

  萧彧定定看了他片刻,猛地睁大眼睛,失声道:“少傅!你是裴少傅!”

  那男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正是。裴右安来迟,让皇上吃苦了。”

  就在这一刹那,少年的眼中迸出了无限的激动和光芒。

  他三岁被立为太子,四岁进学,启蒙之后,他的父皇天禧皇帝为他选定了几位老师,其中他最喜欢的那位,便是时年不过十四岁的裴右安。

  “少傅,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那篇札记,我当时写好了,等着你来,你却一直没有来替我看……后来我登基了,曾四处寻你,却始终不得你的消息。我以为你已经……”

  他微微哽咽,忽然打住了,朝裴右安奔了过去。

  裴右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抚。

  “裴右安?裴右安!”

  “真的是你?你怎会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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