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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张大吃了一惊,知道今天遇到了不讲理的。但这里是福建地界了,离泉州也就几天的路,并不慌,一边劝甄耀庭息事,一边对那人道:“出门在外,谁不会遇到个难处,当行方便,我们自然会行的。只是方才我也说了,实在是不便。我们东家向来不会多事,但事情自己来了,也是不怕。州府衙门,我们也时常出入……”

  “罢了!下来吧!”

  那个公子模样的年轻男子眉头紧皱,忽然开口。

  强闯上船的那人回头,望了他一眼,这才松开了张大的衣襟,一把推开人,自己转身跃下了船,站到那男子身后,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几人转身便要离开。

  甄耀庭方才摔的难看,又觉丢脸,怎肯罢休,依旧冲到船头,冲着那几人背影骂道:“有种的给我站住!刚才不是充大爷吗?就这么走了?乌龟儿子,缩头王八!”

  张大想要阻拦,已是来不及了,见那公子模样的男子蓦然停住脚步,转过了头,视线扫向甄耀庭,目光沉沉。

  张大是甄家的亲戚,也是老管事,年轻时跟着老东家走南闯北,算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此刻见了这男子的神色,也是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知非善人。

  出门在外,能少一事是一事,立刻朝他不住地躬身,又叫人将甄耀庭拽进船舱,随即命船速速离岸。

  嘉芙就藏身在舱门后,看着萧胤棠眯了眯眼,终还是收回目光,向身边几个面露怒色的随行摇了摇头,那几人方随他一道,转身离开。

  嘉芙紧张的几乎就要透不出气了,直到看着萧胤棠一行人背影渐渐远去,才觉手脚发软,手心里捏出了一层的冷汗。

  她扶着张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发起了呆。

  孟太太也见到了方才一幕,少不了又责怪儿子莽撞。甄耀庭不服,梗着脖子顶了两句。嘉芙愈发心烦意乱,撇下母亲和哥哥,起身回了自己的房,和衣卧在床上,闭上眼睛。

  前世的一幕一幕,又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本以为摆脱了和裴修祉的婚事,等回到泉州,不管日后京城怎么变天,和自己再无干系了。她更不可能再和萧胤棠碰面。

  却没有想到,老天刚帮了她一个忙,接着就和她又开了个玩笑。

  这辈子,竟比前世还要早,她就这样看到了他。

  想起刚才他临走前投来的那一道阴沉目光,嘉芙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三王爷云中王萧列有雄才大略,识人善用的一面,却也是一个心机刻薄,深沉隐忍的人,如此才能从长兄天禧皇帝长达将近二十年的猜忌下保全住自己,直到最后,在兄弟间的明争暗斗之中成为最后的赢家。

  萧胤棠是他的儿子,骨血里自然流淌着来自于云中王的某些性情。嘉芙曾伴他身边多年,不敢说对他有多深的了解,但也知道,他不乏来自其父的手段和心机,至于心狠手辣,更不用说了。

  上位的人,哪个手里不是沾着累累人血。

  她还记得,上辈子,就在此刻之后不久,现在这位以辅政顺安王之身而上位的永熙帝就对蛰居西南多年的萧列动手了,萧列又岂会坐以待毙。冲突终于爆发。

  嘉芙实在想不出来,这种时候,身为云中王世子的萧胤棠何以突然秘密现身于此,亲自去往泉州。

  泉州到底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他想去做什么?

  哥哥实在太过莽撞了,这样的性子,迟早有一天要吃大亏。很明显,萧胤棠这趟出来,应是不想惹人注目,这才放过了。否则,以哥哥骂的那话的难听程度,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掉头而去?

  万幸有惊无险,没出什么岔子,他就这样走了。

  嘉芙心乱如麻,接连几天,除了必要之事,寸步也没走出舱房。

  孟太太见女儿这几天恹恹的,面色有异,起先还以为她生病了,来看,又不像是生病,问也问不出什么事情来,有点急,一急,又迁怒到了儿子头上,埋怨他那天吓到了妹妹。

  甄耀庭想起妹妹确实是那天后成了这样子的,心里又后悔了,过来想着法子地逗嘉芙开心,照旧是指天发誓,说日后要正经做事。孟太太便让他去和张大学着看账,没看两页,哈欠连天,趴在那里睡了过去。

  嘉芙对自己这个哥哥,也是生出了些类似孟太太般的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只能宽慰自己,总有一天,哥哥他会真正懂事。见母亲为自己担心,且又快到家了,渐渐打起精神。

  这日,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泉州的家里。

  胡老太太早半个月前就收到了关于婚事不成的信儿,且同行的下人里也有她的人,知道最后还是儿媳妇这边给拒了的,心里原本很不痛快。但孟太太这回却一反常态,对着老太太毫无惧色,对着婆婆的发难,跪下去说,婚配讲究和顺生吉,这婚事一波三折,本就不吉利了,何况这些天也看了出来,裴家除了老夫人,没几个厚道的人,女儿就算勉强嫁进去了,恐怕最后也是事与愿违,故擅自做了一回主。

  甄耀庭也一同下跪,一本正经地指天发誓,说自己往后要洗心革面,好好做事,再不让祖母担心了。

  覆水难收,何况人也回了,胡老太太心里虽不痛快,但也无可奈何,加上年底到了,家中船队、船坞、铺子,各种事情林林总总,忙碌异常,这件原本寄予了厚望的婚事,也就草草算是过去了。

  孟太太松了一口气,忙忙碌碌地帮着老太太做事,嘉芙也打着下手。

  但她心里,却始终忘不掉那日在福明岛和萧胤棠的偶遇一事。

  当时她听的清清楚楚,他也是要来泉州的。唯恐和他再次相遇,从回家后,便没出去过一步路。

  就这样过去了十来天,泉州城里风平浪静,慢慢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

  就要过年了,嘉芙猜测他应该也已走了,原本整天悬着的那颗心,至此,终于慢慢地放了下来。

  离年底只剩几天了。这日,嘉芙随母亲到了甄家的船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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