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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什么叫不知道?”她的大眼睛圆睁睁的盯着他,有股恶狠狠的味道,乌黑而鬈曲的睫毛翘得像两排黑色的羽毛扇。虽凶狠,却美丽,美得使人迷惑。她的身子倚着他,脸贴近他,火剪烫过的头发拂着他的下颚,那股脂粉的香味冲进他的鼻子,使他不止迷惑,而且晕眩。

  “你说!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固执的说,但她的野性和美丽确实使他感到刺激和心动。

  “还不知道?”她挑起眉毛凝视他,然后瞇起眼睛,点点头说:“我会让你知道!”

  她会让他“知道”?没有,她没有让他“知道”,她只让他“迷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她缠住他,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也不给他思索的时间。她的浓眉大眼整日整夜浮在他面前,她执拗而带着命令的声调每分每秒响在他的耳边,她的大裙子,她的艳丽和服装,她惯用的香水气味,她喜欢跳的舞曲,她的这个,她的那个,把他层层包裹,紧紧卷住。

  她是世家之女,他是世家之子,她的姐夫是他的好友,一切顺理成章,他们在昆明结了婚,那是民国卅一年的春天。

  他永不能忘记婚礼上她那对盛满了胜利之色的眼睛,和洞房中她的“迫供”:“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他装傻。

  “你爱不爱我?”

  “不爱你怎么会娶你?”

  “那么,你说你爱我,你说你生命里只会有我一个,你说你将终身臣服于我,不再对任何别的女人看一眼。”

  “何必要说?我已经娶了你,你当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

  “不行!你一定要说!我要亲耳听你说!”

  “何必呢?这没有意义。”

  “谁说没有意义?”她的大眼睛逼视着他,充满了固执和坚定:“你要说!你一定要说!我非听你说不可!”

  “没道理的事!”他皱起眉头。

  “没道理的事吗?”她的头俯近了他,美丽的脸庞贴在他的眼前,那对大而黑的眸子直射入他的眼底:“你不说吗?你不肯说吗?你不爱我吗?”

  “好的,我爱。”他屈服了。

  “你生命里只有我一个?”

  “我生命里只有你一个。”

  “你永不爱别人?”

  “当然。”

  “你将为我做一切的事?”

  “一切?”他问。

  “嗯,一切。”

  “别傻了!”他抱起她,抛在床上。

  “不,你要说!”她固执的。

  “说什么?”

  “你将为我做一切的事!”

  他望着她,她躺在床上,瞪着大眼睛,任性,坚决,而美丽。像一只漂亮的、带着几分原始的野性的雌豹!那脸庞上有着热情的火焰,周身都放着青春的热力,是一团燃烧着的火,那眼睛里也有着火,可以烧熔一切的东西。

  他再度屈服了。“我将为你做一切的事!”他闷闷的说。

  她一下子卷到他面前,拥住了他,她的胳膊缠着他的脖子,她的嘴唇堵住了他的,那火似的身子紧贴着他,她的长睫毛抬了起来,他望着她,看到的是一个征服者的眼睛,里面盛着的不是属于女性的柔情,而是属于胜利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妻子,一个征服者!在她面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丈夫,他必须习惯于她的命令语气,她的骄傲神态,和她那带着点虐待性的感情。

  一次,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梳子不小心落到地下,她从镜子里望着他,静静的用她那习惯性的命令态度说:“慕天!给我捡起来!”

  他一愣,他不喜欢她脸上的那份傲慢,和眼睛里那近乎揶揄的神情。摇了摇头,他说:“你只要弯弯腰就捡起来了!”

  “我不!我要你拿!”

  “为什么?”

  “你说过你将为我做一切事情!”

  “这是不合理的,我是你的丈夫,不是听差的!”

  “如果你爱我,你就给我捡起来!”

  “我不捡!”他干脆的说,望着镜子里面她那张已经浮起愠怒之色的脸:“这与感情无关,而是自尊心的问题,你为什么希望你的丈夫没有丝毫丈夫气概?”

  “什么叫丈夫气概?”她反问:“一个好丈夫会为他的妻子做一切的事!”

  “这并不必须由我来做,在你,也只是一举手之劳!”

  “我不!我就是要你做!”

  “我也不!我没道理要像个奴才般由你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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