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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丧礼当天,记者们又出现了,但幸好他们对于亡者还存相当的敬意,只站在远处,以望远镜头捕捉所需要的画面。

  在慕尘回来的这段日子中,再迟钝的人也能发现他的转变。这天早上他来敲我的门时,我惊奇地看着他的黑西装、白衬衫。

  他的面容上依然有着哀伤,但英姿勃发的气质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嗨!”他轻声对我说,“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

  “谢谢你,江枫。”他的语意诚挚。

  “谢什么?”我突然害羞起来,不敢看他。

  “谢谢你为沙家所做的一切。”

  “我并没做什么!”

  “你做的每一件事对我都有特别的意义。”

  听他这样说我很高兴。

  但当我领悟到他在对我做什么时,我呆住了。他的上身往前倾,双手捧住我的下頦,柔软的嘴唇轻轻地吻了我。

  放开我!我的心中叫,但整个人却有如化石一般动弹不得。

  “别这样看我,我会觉得有罪。”他的手抚摸着我的长发,那么地温柔.好似抚摸着的,是一个梦。

  我不能回答他,也不能思想,仍是发呆,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泪珠沿颊而落。

  “你哭了?对不起,是我冒犯了你……”他慌了手脚,急忙替我拭泪。

  我很难为情自己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仍会为感情无比的悸动,仍会为一个温柔的吻痕、一个可爱的手势落泪。

  我握住他那只替我拭泪的手。

  阿唐就在这时侯来敲门,催我们下去。

  丧礼的仪式很简单,但是很隆重。

  谷风新村的居民差不多全来了,他们都认得秦阿姨。秦阿姨也是第一个离开这世外桃源的人。仪式进行时,不少人红了眼睛。

  我没有哭,慕尘也没有。

  天空那么蓝,太阳那么好,如果秦阿姨活着,她一定为这样美的天气欣喜。她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包括好天气、好朋友、好的食物……

  牧师在为她念《圣经》时,我望着天空,不知为何,竟然觉得一阵晕眩。

  等到丧礼结束,人都散去时,我发现梁光宇也来了;站在最后一排。

  他来做什么?来告诉我,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真可笑。我想起前几天他在医院的失态就皱眉头。

  他自己倒是一点也不难为情,还对我微笑致意。

  当陈岚和另几位从山下来为秦阿姨送行的朋友到星辰居时,梁光宇也进来了。

  我没有邀请他,但他既然来了,也不能推他出去,只有把他当客人。

  他没有和大家坐在一起谈沦秦阿姨的生平,而是自己一个人推开玻璃门,站在露台上,态度从容,自然,就像这是他的家一样。

  阿唐端了小点心去招呼他,他很客气地吃了一块。

  然后我从窗里看见张大夫的车上山来了。

  “张伯伯。”我迎了出去。

  他的形容憔悴,不再像从前那个生气勃勃的名医。他也老了,我心中一阵恻然,我还一直以为他会永远年轻,却不料他也像个平凡人步入他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

  “对不起,我没有来参加葬礼。”他颤巍巍的握住我的手。

  “我明白。”我当然能够明白他为何颤抖,他爱了秦阿姨一辈子,秦阿姨也矜持了一生,直到逝世都没有接纳他。秦阿姨去时,他也病倒了,他的爱太深,情太切,恐怕一生都无法复原。

  “我很抱歉。”他咬住唇,大太阳下,他竟在流冷汗,我发现他的脸色坏极了。

  秦阿姨去世时很平静,他不需要抱歉什么,不论是站在医生还是在朋友的立场,他都尽力了。

  “张伯伯,请进来坐。”我把这个可怜的老人扶进屋。

  我原以为梁光字就要在露台上站一辈子,但他在张大夫进屋时,竟快步趋前。

  “张医生。”梁光字神色兴奋如遇故人。

  “你是——”张大夫视茫茫,根本想不起他是谁。

  “梁光宇,还记得我吗?”梁光宇不知为何如此激动,“我是梁素美的先生。”

  “梁素美?”

  “我们以前住你隔壁。”

  “小梁!”张大夫这才想起来,跟他握手,“你好吗?”

  一个60岁的老财阀被称做“小梁”,我真不知以梁光宇目前的身份地位该怎么对付这种场面,但他却一点也不以为忤。

  “还好。”

  “你太太呢?她好吗?”张大夫这一病已经病胡涂了,他到现在还没发现未发迹前的小梁和目前的梁光宇有何不同。

  “她——去世了。”梁光宇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张大夫张口结舌。坐在一边追悼秦阿姨生平的人们被这对老友的乍然相逢吸引了,全停止谈话。

  “我听你的劝告,带素美去日本谋发展,一晃眼都快30年了。”

  “对了!在你们走之前,我还帮素美接生过一个孩子,是女儿,你们后来有几个孩子?”

  “没有了,就这么一个女儿。”

  “这次跟你一起回来了吗?还是留在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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