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陈毓华 > 不负白首 | 上页 下页


  虽然就只是一件水红色样式简单的嫁衣,出嫁的那天,儿金金看到仍是乐得很,她抱了抱梅氏,“这就是出嫁女要穿的嫁衣?”

  “去试穿看看合不合身?”

  儿金金回房换上了那样式简单的喜服,走出外间,在梅氏面前转了一圈。

  梅氏眼里含泪替她梳头,见她头上没有半样发饰,实在寒酸,不过见她神清气爽,眼下一片清明,可见昨儿个夜里睡得很好,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

  忍住心里的酸涩,这样也好,金金是个心大的,既然能不计较,往好处想,往后兴许能把日子过起来也说不定。

  “伯娘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什么傍身的东西,苏家送来的布料都给你带过去,至于银子,我想留下来给你伯父看病抓药,你说可以吗?”她这伯娘实在太没用了,连这点东西都想昧下。

  “当然不可以,布料什么的我也用不着,家里的旧衣服我带两套过去换穿就好了,那些细布什么的您拿去换钱,至于银子嘛,我都有汉子了,汉子是管我穿衣吃饭的,所以,银子我找他拿就是了,那些彩礼钱您就拿去用。”

  “你这孩子!”梅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娘家、亲戚、邻居能开口的都借遍了,要不是走投无路,她一个伯娘怎么会把脑筋动到侄女的彩礼上。

  羞死人了。

  “我去和伯父说一声。”老实说儿金金没什么离情,对她来说又不是嫁人就不往来了,只要她得空,苏、儿两家就隔着一个小山包,两座桥,十几条街,抬脚就到了。

  里间内,儿立铮躺在炕上昏睡着,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就是很典型的例子,本来中等粗壮的汉子,如今形容枯槁,儿金金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口气轻松,就像家里的孩子要出门知会大人一声那么随意。“伯父,金金要嫁人了,不过您不必担心,过两日我就回来看您,您别躺太久了,您多想想伯娘和银银,早些起来。”

  梅氏进来,替她覆上盖头,迈出门。

  说是花轿,不过就是一抬简陋的小轿,已经等在院子,儿银银也在,眼睛红通通的,脖颈用条巾子系着遮掩淤痕,她的心情并不好过,但是她真心不想嫁进苏家,拉着儿金金的手,眼里都是歉疚。“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别太想我,我过两天就回来。”儿金金把盖头掀起来,脸上没半点新娘子的娇羞。

  儿银银脸上一抽一抽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傻金金,嫁了人哪能说你想去哪就去哪?万事都得听婆家的,当人家媳妇和闺女是不一样的路数啊。

  儿金金摆摆手上了花轿,没有唢呐喇叭吹鼓手,没有鞭炮丢喜钱,一抬花轿摇摇晃晃,从儿银银和梅氏的眼帘逐渐走远。

  ***

  苏家镇是离县城二十里地的一个小地方,前有女神河,旁支乌河渠,后有猴子岭,周边良田绵延,苏家是住在沿河几百户人家的其中一户,此处因为临河,靠山,田耕打猎捕鱼人家比比皆是,看着是六安县比较富庶的区域。

  青砖大瓦房,两扇实木朱漆大门,颇有乡绅富户的派头,然而花轿进了苏家院子,却冷冷清清的,别说布置彰显喜气的红布,连鞭炮也没有一串,更别提席面热闹什么的,四处静悄悄的,没半点办喜事的感觉。

  苏秦氏听见外头的动静迎了出来,一看见花轿,这才一拍大腿,“唉呦,原来是新娘子来了,我这不忙得忘了这一茬吗?”

  苏平的妻子刘氏也跟着出来,“娘,这就是说给小叔的媳妇儿?”

  苏秦氏撇嘴,“可不是吗?”什么都没有也敢嫁,不就是个笑话,管她呢,反正笑话是她又不是自己。

  “新娘子,该下轿了。”一个粗使婆子喊了声。

  花轿里伸出一只手来,简婆子得了苏秦氏一眼,连忙去扶。

  简婆子扶着儿金金跨进门槛,默默无声的穿过后堂,又走过长长的墙门,才到一处偏院,简婆子的脚步有些快,也没什么照拂新娘子,好在儿金金虽然头上盖着盖头,神识却能看见所有的东西,该转弯的地方,凸起的石砖块,她如履平地。

  简婆子暗暗啧了声,这不是得了太太交代,要难一难新妇吗?哪知这新娘子倒是挺机灵的。

  她们到了一处极小的小院,屋檐下挂着斗笠和蓑衣,一明一暗两间房,后头推出去有个低矮的棚子。

  进了屋,一张简陋的四方桌,桌面凹凸不平,显然用了不少年头,一张条凳,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东边的小门进去是另外一间屋子,房中有淡淡的药味,火炕上两个堆叠的木箱子,西窗下一张书桌,书桌上摞着几本书,还有一支秃笔半块墨条,却收拾的整整齐齐,两层书架上都是起了毛边的书,可见物主经常翻阅,儿金金用神识一眼扫过去,经史子集还有琴谱诗册,那炕上没声没息的躺了个人,破旧的枕头边也是书。

  这屋子里最贵重的什物大概就是这些书籍了吧。

  儿金金自行在床边坐下,简婆子怠慢的瞥了眼躺在炕上没声没息的苏雪霁,勉强挤出褶子皮笑容,“大奶奶说刚巧现在是秋收时节,家里事多,您嫁进来,二公子的身子又这样,撒帐坐福什么的,就不弄这些了。奴婢前头还有一堆事,就不侍候您了。”说完便自顾自的走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儿金金伸手把红盖头扯掉,映入眼帘的是幽暗的房间,本来光线就不好,还挂着厚厚的布帘子,鼻子闻着还有股味儿。

  她向前几步,把帘子都掀开,敞亮的天光立刻泼撒进房间,空气中光与尘同在,屋里头彷佛这时才有了生气。

  她回到炕前,眼前是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庞,半死不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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