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安茉绘 > 埃米尔之吻 >


  她点头,看着他背过身去,脱下破衣,露出光滑削瘦的背脊。

  半年前她遇见他时,他被术师追杀,伤得奄奄一息,如今伤口早已愈合,因为他是半个妖魔,伤好得比常人快,连疤痕也不会留下。

  他的母亲是人,父亲却是被称为“吸血鬼”的魔物,他们永生不死,昼伏夜出,吸食人畜鲜血,他的碧眼白肤便由此血统而来。

  吸血鬼不当他是同类,人们也害怕他这副异相,他走到哪儿都被视为妖魔鬼怪,即使他能如常人般饮食,不需靠鲜血生存,术师见了他依旧大呼“替天行道”,欲杀他而后快。

  他的双亲早已亡故,他十几年来四处躲藏,几次险些命丧术师手底。世间之大,却无他容身之处。

  她凝视他后背雪白的肌肤,在这副美玉般无瑕的身躯下,藏着多少她看不见的伤痕与辛酸?

  他换上新衣新鞋,肩宽袖窄,处处合身,他相貌本就俊美,穿上这身沉稳的黑袍,更显玉树临风。

  他兴奋地转了数圈,见她怔怔看着自己,他俊脸微红,笑道:“你做这一身黑,不就像你给我说的故事里那些爬墙的小贼?他们穿着黑衣,夜里偷偷摸进人家屋中,没人瞧得见。”

  “是啊。”她淡淡一笑,“你穿了这身黑,在黑夜里行走,没人看得见你,就没人来欺侮你了。”

  他一怔,领悟了她的用心,猝然握住她一双温软小手,眼眶发热。

  “小琬,小琬。”他喃喃低唤,嗓音里压抑着浓浓依恋,“因为有你,我才相信,原来世上真有喜悦欢乐这回事啊。”

  他神情焕发着满足的欢喜,她却听得心酸。

  “我也有东西给你。”他取出一条手链,手链以细藤串起木珠、圆石,颇富巧思,是他在山里就地捡拾材料做成。

  他将手链系在她纤腕上,腼腆道:“我没钱,买不起镯子,只好捡些小石、树枝做了这个,可惜做得不太好。”

  “做得很好啊。”她抚着朴素的手链,微笑道:“我喜欢它。”

  他害羞地笑了,雪白的脸庞淡淡晕红,想说点什么,一时却口拙了,只好对着她柔美的小脸傻笑,“你……喜欢就好。”

  他翡翠色的眼眸过分热切,欲言又止,十二岁的她似懂非懂,粉颊也微微燥热起来。

  “小琬,我昨夜偷偷溜到附近的村子,听见一些大叔闲聊。”

  见她蹙眉,他笑道:“我很小心的,谁也没瞧见我。我听他们聊,海外有些人,他们的肤色跟我一样白,眼珠有的是绿色、有的是蓝色,他们甚至不像我是这般黑发,红发、黄发都有,我若去了那儿,一定没人当我是妖怪了。你说,世上真有这么好的地方吗?”

  她点头,“我听娘说过,海外有些国家的人民,长得和我们不大一样。”

  “果真有那样的地方?”他双眸放出异彩,兴奋道:“总有一天,我要去那里!在那儿,我就能从容走在大街上,没人会对我指指点点,没有人想杀我!我在那儿能平安地活着,对不对?”

  傻子,人人欲置你于死地,从来就不是因为你的眼色、肤色啊。她暗叹,不忍戳破他的美梦,望着四周昏暗的山林。娘她们恐怕快追来了。

  “那,你快去吧,去你说的海外。”她轻轻自他掌中抽手,“埃米尔,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为什么?”他惊愕,手足无措,“你要赶我走?你生我气吗?气我去偷听大叔们说话?”

  “不是。”她摇头,“我娘……已经察觉你在这附近,我怕她带人搜山,你会被抓到的。”

  “可是,我只是藏在这里,没去扰人啊!”他急切道:“从前那些术师逼得我走投无路,我为了活命,唯有伤人,我不是有意的啊!你救了我之后,我不敢再伤人,没人伤我,我绝不伤人!为什么我不能留下来?”

  他知道姬家人负有斩妖降魔之责,可他只是想活下去,不想害人,也不会害人啊!善良如她,能体会他这渺小的希望,她娘亲也能吧?

  见她始终不语,他惨然一笑,眸底凝聚着淡淡红色泪雾,“所以,你真要赶我走……”

  他不吸食人血,以摘采野果维生;他知道自己的模样让人害怕,于是处处躲着人;他会哭会笑会痛苦也会憎恨,他也会像人们口里那些情歌唱的,偷偷恋慕着一个小姑娘,他哪一点不像人?

  为什么不能容他?为什么?

  见他悲愤凄苦的神情,她心软了,拉起他的手,柔声道:“我不是赶你,我娘既已起疑,你留着太危险。你听我话,先换个藏身处,等过些日子,我娘淡忘了此事,你再回来。”

  “我能回来吗?”他半信半疑。

  “当然啊。”她微笑,“我还要给你做几件新衣呢,我又背了好多新故事,等你回来,我再说故事给你听,你最爱听故事了,不是吗?”

  见她和颜浅笑,他的心慢慢安了;凝视她半晌,突然张臂抱住她。

  “埃米尔?”她一惊,已具女人雏形的身子被迫贴住他瘦削的胸膛,她粉腮霎时红透,又羞又急地推拒。

  “我只想抱抱你,没别的意思。”他抱紧她柔软的身子,自己却僵直如木头,不敢有丝毫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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