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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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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年轻藩王的褚禄山答非所问:“记得在李义山策划下,北凉本地势力被翻了个底朝天,以罪民身份迁徙如今的流州,豪阀家族十去九空,咱们徐家军总算在这块陌生土地上扎根并且站稳脚跟。当时清凉山有一场庆功宴,那时候王爷看着满堂武将,喝了个酩酊大醉,不知为何说了句不应景的话语,大意是说徐家想要在北凉长治久安,光靠战刀对外是不够的,对内还需要给辖境百姓一份安稳生活,徐家军不可能一辈子在马背上晃荡,下马以后除了用力享福,也需要用心治理北凉。” 褚禄山抬起头,仰望蔚蓝天空:“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很多武人离开军伍,像林斗房、胡魁这些人,也有很多文人在官场上风生水起,像李功德、严杰溪。但是义父私底下还是忧心忡忡,觉得是他名声太坏的关系,才让北凉拐骗不来外乡读书人,觉得以后王爷你世袭罔替后会很吃力。那次大概是才跟李先生聊过天,王爷破天荒说出‘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么个文绉绉的道理,说完之后,故意板着脸看向我们这帮义子。姚简、叶熙真这两个老学究都忍住笑,我呢,自然是赶紧溜须拍马几句,老齐最缺心眼,跟义父询问到底是啥个意思,让义父尤为开心,又把李先生跟他老人家解释过的话语照搬了一通,把义父给偷偷乐得不行。所以说啊,一根筋的老齐才是真正的傻人有傻福。” 褚禄山语气平静道:“王妃菩萨心肠,对我们这六个义子都好,对谁都没有偏见,只不过好法又不太一样。总是劝我多读书,劝姓陈的那个家伙多笑笑,劝姚简、叶熙真多锻炼体魄……可是六人当中,我禄球儿和其他四个不一定次次都听劝,唯独老齐不一样,只要王妃说什么,比圣旨还管用,有些时候犯了错,明知道王妃不会责怪,依旧惴惴不安,就跟背错书的私塾蒙童一般,我们怎么安慰都没用。王妃逝世的时候,我们六人都是抬棺人,很奇怪,连姓陈的家伙和袁白熊都红了眼睛,我更是哭得稀里哗啦,反倒是老齐没啥表情。我问为什么,这个傻子说义母这是去天上当神仙了,所以他不是很伤心,他就是有些……有些想念。” 徐凤年微笑道:“所以年少的时候,我每次闯祸,都会找齐当国这个义兄,只要让人捎话给他,保管立马带兵前来。那时候也没有深思,只是觉得这个义兄最爽利,帮我解决了麻烦不说,也从不唠叨,从不故意语重心长跟我讲道理,大大咧咧,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感觉天塌下来也有他帮我顶着。记得早年在当时还叫丰州的陵州一个偏远郡城,我和李翰林、严吃鸡和孔武痴四个跟一帮不知道我们身份的将种子弟闹矛盾,给对方的几十名家族私军撵得鸡飞狗跳。那会儿齐当国刚好在丰州附近跟着几位老将军巡视,听到消息以后立即带着两百骑杀到,把那几家将种门庭的仪门都给拆了当柴火烧掉。那场风波闹得很大,因为有担任北凉骑军大统领的钟洪武和一大帮抱团的陵州武将撑腰,害得原本应该累功升任陵州副将的齐当国丢了前程。事后徐骁气得不轻,因为不敢对我这个无法无天惯了的世子殿下发火,就狠狠揍了他一顿。我过意不去,就跟严吃鸡两人偷偷摸摸拎着两坛绿蚁酒去赔罪。要知道那时候我知道齐当国板上钉钉是丢官了,一来我根本没有底气让徐骁改变主意,再者那时候在北凉军中谁愿意听我说话?不能凭借自己给齐当国一份差不多的官职。我都做好看到齐当国借酒浇愁的心理准备了,不承想到了他家,跟没事人一样,只是看到我第一次去他家后,那满脸惊喜,我至今还记得他大踏步向我走来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看到我,就像是看到了徐骁登门拜访。” 褚禄山摇摇头,这一次开口说话没有用王爷这个称呼:“小年,你错了。” 徐凤年有些疑惑:“嗯?” 褚禄山缓缓道:“我大概清楚你所说的那幅场景。老齐当时看到你,不是像看到义父登门,而是像一个自认没什么出息的庄稼把式,突然看到了离家多年却高中状元的亲弟弟回到了家,而且没有瞧不起他这个哥哥,所以他很高兴,而且很自豪。” 徐凤年沉默片刻,苦笑道:“那时候的我,只知道花天酒地,能有什么出息?” 褚禄山笑道:“也许在老齐心里,你一直是有出息的,在这件事情上,别说袁白熊,就算是我禄球儿也比不上他。六人当中,只有老齐从始至终,觉得你这个世子殿下有出息,从不怀疑你将来能够成为义父那样的男人。用祖籍是东越人氏的老齐口头禅来说,就是这种事情,‘么的道理好讲’!” 徐凤年坐在门槛上,怔怔出神。 北凉都护背对年轻藩王,年轻藩王背对棺材。 两个活人一个死人,一时间皆是无言。 徐凤年突然站起身,褚禄山要稍晚一些才察觉到不对劲,徐凤年轻声道:“没事,不用担心,就算是撕破脸的最坏结果,我目前还应付得过来。” 一袭曼妙身影骤然掠入院落,女子菩萨生青丝,正是烂陀山六珠上师,当年那位牵引襄樊城十万孤魂出城的女子仙师。 只不过此时景象有些触目惊心,这位西域宗师的袍子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看到徐凤年和褚禄山后,凄然道:“有个叫种檀的家伙带着北莽皇帝的圣旨登上烂陀山,里应外合之下,我能逃出来,还是两位上师拼了性命的结果。相信很快就有一封法旨下达给流州那几千僧兵,要他们返回烂陀山。徐凤年,你早点做好准备,就算你们流州成功强留僧兵,恐怕也只会留下一个隐患。” 徐凤年和褚禄山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凝重。龙眼儿平原带来的胜势,竟然这么快就在西域烂陀山还回去了。烂陀山总计两万僧兵的势力,虽然并非凉莽战事中那种能够称为一锤定音的存在,但是这一来一去,几乎就是四万人的差别。原本兵力强盛的北莽能够承受烂陀山倒向北凉,更别提凭空多出两万牵制临谣、凤翔两镇的人马。更重要的是跟黄宋濮大军一左一右,对流州足以形成钳制之势,对兵力本就处于绝对劣势的北凉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徐凤年站起身问道:“大致过程是怎么样的?种檀仅凭一封北莽圣旨就能说服烂陀山那十数位得道高僧?即便早有内应,烂陀山也该继续摇摆观望一段时日才对。” 六珠菩萨捂住心口:“那道圣旨不但点名敕封数位上师为北莽国师,而且承诺北莽会将烂陀山传承视为一国根本,帮助烂陀山弘扬佛法,与道德宗平起平坐,将来共分中原佛道势力。与此同时,种檀孤身登上烂陀山,但是要知道山脚却有奔袭而至的一万北莽精骑。答应下来,宾主尽欢,不答应,在种檀那个疯子死后,双方玉石俱焚。徐凤年,你说烂陀山答应与否?我原本要杀了种檀以绝退路,不料早就成为北莽内应的两名僧人拼去性命阻拦下来,现在仍然倾向北凉的烂陀山高僧……” 她惨笑着指了指自己:“就只有我一人了。” 徐凤年思索片刻,先让这位逃亡千里的六珠菩萨安心休养,然后转头对褚禄山说道:“临谣城牧蔡鞍山和驻地位于凤翔军镇的流州副将马六可,都不能放心任用了。两人本就不是小富即安的人物,用六百里加急驿骑给流州刺史府邸一封密信,让谢西陲顶替蔡鞍山担任临谣军镇的一把手,马六可虽说已经被架空,但是在旧部中威望还在,让青苍城派兵将此人‘护送’到我们凉州的清源军镇。同时分别给予谢西陲、寇江淮两人在西域和流州便宜行事之权!” 褚禄山点头道:“除此之外,仅有郁鸾刀的一万幽骑赶赴流州已经不够了,即便有宁峨眉经过补充后的四千铁浮屠也一样,恐怕得让石符这个新任凉州将军出马才行。” 徐凤年有些无奈:“如此一来,谢西陲的建议就要临时变成我们北凉的重大战略了。” 褚禄山笑道:“沙场厮杀不是士子科考,临时抱佛脚,往往是大有用处的嘛。” 六珠菩萨没有着急离开小院,听着两人并未刻意遮掩的言语,依旧如同听天书一般。 徐凤年让褚禄山带着六珠菩萨去找僻静处养伤,独自留在小院中,然后门口出现一袭再熟悉不过的白袍。 竟然是去而复返的白狐儿脸。她双手按在左右腰间的绣冬、春雷之上,脸色虽然淡漠,但是那种如临大敌的无形气韵,泄露无遗。 这位十八停之后身前无天人的武道宗师,能够让此人如此郑重其事地谨慎对待,自然不是关系还算不错的徐凤年。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到一个修长背影,站在那具棺材旁边,沉默不语。 那个与白狐儿脸一样身穿白衣的男人看似随意背着大小两条布囊,一条藏枪杆,一条藏枪头。 枪名梅子酒。 白衣人伸手覆在棺材上,好像在自言自语:“齐当国在领兵出征之前,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以后他万一战死了,就让我抽空回北凉看看。在信上他还傻乎乎希望我能够为北凉效力,说做兄弟的,没有迈不过去的槛。我收到信后就知道齐当国的‘万一’,十有八九会成真,所以破例回到这里,就是想着能够让他别真死了。没想到你徐凤年这么多年韬光养晦,好不容易终于练武练成了个武评大宗师,还是半点用都没有,在战场上连一个人都救不下来。” 不管是那场春秋战事里的徐家军中,还是在担任都护十多年里的北凉道,或者是在封王就藩的西蜀道,一向沉默寡言的白衣男子,今天破天荒说了很多话。 白狐儿脸双手拇指分别将绣冬、春雷推刀出鞘寸余。 徐凤年站在两袭白衣之间的门口。 与此同时,六珠菩萨也站在院外,整座怀阳关也开始闻风而动,铁甲铮铮,响彻大小街道。 携带梅子酒回到北凉的陈芝豹转过身,直截了当问道:“谁杀了齐当国?” 徐凤年回答道:“洪敬岩。” 陈芝豹反问道:“拓跋菩萨有没有对齐当国出手?” 徐凤年没有继续答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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