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玄幻仙侠 > 雪中悍刀行 | 上页 下页 |
| 一一六八 |
|
|
|
许殷胜望向比自己高出一个辈分的庾剑康,轻声感叹道:“庾老,如今是乱象横生哪。就说那元虢,好不容易复出,当上了掌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没有几天工夫就给撵到了咱们隔壁的广陵道担任节度使,因为是藩王辖地,所以还是个副的。而咱们棠溪如果不是大祭酒和坦坦翁帮着说话,给压了下来,恐怕就不是蔡楠而是棠溪去担任两淮的节度使了。庾老,虽说棠溪现在还任着兵部尚书,可是陛下明摆着已经动了要挪一挪位置的心思了,在庾老看来,棠溪接下来是何去何从?咱们也好有的放矢,从长计议啊。” 庾剑康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卢道林:“尚书大人的亲兄长都不急,你许殷胜急什么?” 卢道林无奈道:“不是不急,是急了没用。好在蔡楠已经去了两淮道,元虢又到了广陵道,现在棠溪只要不是被发放到南疆,想来都不会太差。” 庾剑康伸手摸着白猫的脑袋,淡然道:“以前有张庐、顾庐,从京城到地方,都围绕着文武之争打转,现在两庐都已成过眼云烟,接下来就该轮到南北之争了。中书省齐大祭酒是典型的南人,副手赵右龄是南人,门下省坦坦翁是北人,陈望是北凉人,堪堪打成平手。咱们再来数一数尚书省六部,新任吏部尚书殷茂春,南人,先后两任户部尚书王雄贵和元虢,皆是南人,如果再加上卢道林这个前任礼部尚书和卢白颉这个现任兵部尚书,你们就没有觉得咱们南方读书人,在朝堂上最靠前的位置上太多了吗?如此一来,若是再让许拱顺势执掌兵部,旧刑部侍郎韩林接任刑部尚书,那北方士子以后还怎么混?何况最近几届的进士人数,南人更是占据绝对优势。所以啊,韩林去了蓟州,元虢去了广陵道,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用大惊小怪。以后是唐铁霜当上了兵部尚书,许拱只能继续在侍郎位置上熬个四五六年,也一样不用奇怪。” 说到这里,庾剑康略作停顿,笑了笑:“有意思的是现在太安城多了一股不容小觑的新势力,大学士严杰溪,国子监左祭酒姚白峰,门下省的陈望,礼部侍郎晋兰亭,黄门郎严池集,以及暂时蛰伏的孙寅,无一例外都是北凉出身,但官场口碑都不错。人数不多,但个个说话都很有分量,尤其是那个陈望,更是了不得的人物,便是比较当年碧眼儿的仕途,也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跟当年在张庐、顾庐之间横插一个青党,有些相似,只不过相比墙头草的青党,这拨勉强称为凉党的官员,其实从未结党抱团。你们发现没有,这些人虽说都出自北凉,但对陛下的忠心,是庙堂其他文武百官都不能媲美的。以后呢,我猜会是以前途不可限量的陈望领衔,与我们南北两拨读书人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袁疆燕感慨道:“难不成是又一个碧眼儿?” 庾剑康摇头道:“恐怕不止喽。” 卢道林抬头望着月夜,怔怔出神。 许慧扑不知为何有些神色哀伤,不知是想起了那位远在京城的棠溪剑仙,还是某位喜欢身穿红衣已是阴阳相隔的徐姓女子。 庾剑康微笑道:“接下来我们四家要做的就是先退一步。辽东彭家这些北方家族要在这个时候抢夺京城的座椅,咱们表面上装着勉为其难,都给他们好了。至于什么时候进一步,很简单,等,等到彭家他们人满为患之后,同时必须在等到陈望、孙寅、范长后这拨人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我们再出手便是。现在就让那帮北方佬跟那些年轻人去矛盾丛生好了,他们啊,这几年内是能够给那些晚辈穿小鞋使绊子,但迟早有一天要吃大苦头的。在这期间,你们这些人,退一步不是真的就什么都不管了,不妨为前程锦绣的太安城年轻人锦上添花,帮他们在文坛扬扬名,鼓吹鼓吹声望,时不时诗词唱和,就当结下一份善缘。” 袁疆燕哈哈笑道:“这有何难!” 接下来庾剑康做了一个古怪的举动,举起酒杯,转身面向西北,遥遥敬了一杯酒。 我庾剑康替中原,敬你们北凉一杯。 敬你们父子一杯。 *** 自永徽末以来,离阳三省六部的大小衙门,几乎可以说是城头变幻大王旗。首辅张巨鹿、兵部尚书顾剑棠、宋家老夫子等一批老人要么死了,要么就是离开京城中枢,而以中书令齐阳龙领衔的一拨人,则纷纷跻身庙堂占据高位。这中间既有门下省左散骑常侍陈望这样的京城“前辈”,也有在祥符元年科举成名的李吉甫、吴从先、高亭树等资历远逊陈少保的年轻读书人,更有唐铁霜和许拱从地方上担任侍郎职位,而在旧有阁臣之中,亦是变化巨大,包括赵右龄、殷茂春在内一大批永徽公卿几乎人人更换了官场座椅,元虢、韩林、王雄贵更是全部外放,成为名义上的封疆大吏。 在这之中,唯独桓温是个异类。身为三朝老臣,无论同朝官僚如何人事更迭,这位坦坦翁始终稳坐门下省的那座钓鱼台,虽说时下传言老人身体不适,要腾出位置给中书省二把手赵右龄或是吏部天官殷茂春中的某一位,但是对于见惯风雨的太安城文武百官而言,只要皇帝陛下不曾明确下旨,坦坦翁就依旧是那个对整个朝局都拥有莫大影响力的宰执人物。退一步说,即便桓温真的告老退位,到时候作为离阳王朝硕果仅存的功勋元老和文坛领袖,以后离阳政事也一样少不了问计于这位被先帝誉为“国之重宝”的老人,难怪太安城会有“桓府无冷灶”的善意调侃。 今年即将入秋之时,皇帝让内务府精心打造四十余方篆刻有“祥符御用”的砚台赐给重臣,得之者均以为宝。唯有桓温独得三方,便是齐阳龙、严杰溪和陈望三人也仅获两方,而且桓温不但获此殊荣,同时更有一株堪称冠绝辽东诸多贡品的老参和一坛椿龄酒一并赐下,如此一来,那些猜测坦坦翁未必能够熬过祥符二年的私下议论便瞬间烟消云散。 张庐、顾庐相继成为陈年往事后,随着中书、门下两省的崛起和翰林院的搬迁新址,以及六座馆阁设立后分流出去一大拨重要文臣,原本衙门云集的赵家瓮也不复早年“满朝公卿尽在此”的盛况。 立秋之日,皇帝特意开放四座皇宫花园中占地最广、风景最佳的金秋园,大宴群臣。在酒宴开始之前,颇有兴致的年轻皇帝还订立了一个离阳迎秋新规矩。他让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堂禄搬来一盆早就栽种在盆内的梧桐,等到时辰一到,让陈望临时担任了一回太史官,高呼一声“秋来了”,然后皇帝亲手摘下一片梧桐叶,寓意君王代替苍生向天报秋。在这桩没有前例的即兴雅事中,成为离阳第一任“迎秋启奏官”的陈望无疑最为惹眼。皇后严东吴与弟弟严池集站在一起,这位母仪天下的动人女子,看到这一幕后轻声对翰林院新贵的弟弟说道:“你务必争取成为明年的报秋人。” 最是害怕出风头的严池集头疼道:“姐,这种事情有什么好争的,而且我也争不来,有陈少保珠玉在前,明年估计也就只有礼部侍郎晋兰亭,或者咱们翰林院的新任掌院学士才能担当此事。要不然宋恪礼和范长后这几位也比我更名正言顺。” 严东吴扫了一眼那些神态各异的文武百官。年老如齐阳龙、桓温,毕竟上了岁数,本身也已经位极人臣,也无须以此为自己官声锦上添花,故而对此事都是抱着不与年轻人争抢的淡泊心态。而赵右龄、殷茂春等稍稍年轻一辈的权臣,则略有差异,同样不需要争抢什么,也不适合,但是看向辈分更低一辈的陈望,眼神都依旧藏有一份羡慕。至于高亭树、吴从先这些刚刚在离阳庙堂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无一不是眼神炽热。这些年在太安城官运亨通的晋兰亭老神在在,似乎已经将明年报秋人视为囊中之物。 如今极有凤仪的严东吴目不斜视,并不与这个心爱的弟弟做窃窃私语状,脸色淡然道:“你姐夫需要你去争一争,只不过他不会明着跟你说什么,但是你如果有这份进取之心,他肯定会很高兴。” 严池集无奈叹息道:“好吧,那我尽力便是。” 严东吴用眼角余光看着正在和武英殿大学士温守仁等庙堂大佬言笑晏晏的爹、洞渊阁大学士严杰溪,换上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咱们爹已经帮你铺路了,六大殿阁学士,加上如今新设的六位馆阁学士,这十二人将是以后我朝的第一等清贵阁臣。你如今终究还年轻,资历也不足,不奢望咱们严家一门两殿阁,但是你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成为馆阁大学士,并不是难事。况且殿阁学士是类似上柱国的虚衔,并不因官员退出朝堂而剥夺,加上爹再过几年不出意外也能够由阁升殿,馆阁大学士却是本官实职,到时候我们严家就有了‘一家两殿阁’。爹是面子,你是里子,父子相辅相成,最少可保严家三代人百年无忧。” 严池集怯生生道:“姐,咱们终归是外戚,就不要避嫌吗……” 严东吴面无表情地转头,但是视线中分明有了几分怒意,直接打断弟弟的言语,压低嗓音道:“你当真看不出如今朝政的暗流涌动?!连你这个小舅子都不帮你姐夫,难道要寄希望于那些越来越会做官的文臣?” 严池集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低头认错。 皇帝从远处走到这对姐弟身边,看到严池集的窘态,笑眯眯打趣道:“怎么,小舅子,又给你姐训斥了?严大学士每次见着朕,偶尔提起你这个儿子,总是难掩那引以为傲的笑意,你姐倒好,见一次训话一次,害得朕都忍不住为你打抱不平了。无妨无妨,既然你姐跟你不亲,朕跟你这个小舅子那是亲得很,以后在你姐这儿受了委屈,只管跟朕来诉苦,咱俩一起喝酒解闷便是。” 严东吴柔声笑问道:“不知陛下有何苦闷要解?” 给抓到把柄的年轻天子顿时语塞,这让隔岸观火的严池集倍觉喜感。皇帝赵篆伸手指了指这个幸灾乐祸的小舅子:“忘恩负义啊,朕可是为了帮你小子才不小心引火上身的。” 若是寻常臣子听到从一个皇帝口中说出“忘恩负义”四个字,估计就要吓得肝胆欲裂了,也不知是严池集太过迟钝还是怎么,竟是当真毫无忐忑,略微歉然笑了笑。 年轻皇帝虽说表面上冷哼一声,但是内心深处,对小舅子的“恃宠而骄”,非但没有窝心恼火,反而觉得很舒服。 不是一家人,绝对不会如此随意。历朝历代的皇帝,虽然嘴上自称寡人,但哪个皇帝真的喜欢孤家寡人的滋味? 严东吴突然低声道:“陛下,宫女选秀一事,实在不能再拖延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